静悄悄的巷子里,回荡着她不轻不重的声音,字字句句犹如透着淬了冰渣的钉子,一下下把他的心钉死。
杨序提着袋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久久张不了口。
“咳咳,小意。”浓厚沙哑的老嗓音,木棍一声声敲落地,突兀地打破窒息的僵持。
江恩意僵硬笑笑:“奶奶,你怎么出来了?”
颤颤巍巍的老婆婆,弓着高高朝天的背,连喘带咳,布满老年斑皮包骨的老手,摸索搭到江恩意的手腕上,一双浑浊的眼睛,越过她直落在杨序身上:“孩子啊,到我这儿来。”
杨序的脚扎在原地,他看向江恩意,她匆匆撇开脸,视线垂落到墙角。
“不用看她,过来吧。”老婆婆舌头捋不直,固执地瞅着他。
江恩意欲言又止,却被老婆婆亲昵拍了下,只能不情愿松口:“她叫你过来。”
杨序走到老婆婆面前,弯下高大的身躯:“怎么了?”
“跟我回家。”老婆婆今年活到九十有余,心里通透着呢,她等了老半天没见江恩意来,想着去巷口瞧瞧,结果给她听了个全。
老婆婆不由分说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拄着木棍,一步一顿,艰难带他走回一间瓦片黄土屋,后头的江恩意垂着脑袋跟着。
屋里不透光,灰暗一片,江恩意熟稔跨过高门槛,拉下悬垂的老式灯泡开关绳,勉强亮了些。
老婆婆喘匀了气,摸索着拎出一张方木凳放门口给他。
“你坐坐,陪我聊聊天。”老婆婆用袖子擦了擦,把塑料袋递给江恩意:“你啊,去洗米煮饭,等会我炒两菜,一块吃饭。”
杨序坐下老矮凳,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屈起。
“奶奶,你……”江恩意蹙眉,明目张胆看向老婆婆:“别乱说话。”
“快去。”老婆婆装没听见,挥挥手,瞧着江恩意提起塑料袋走向角落的小厨房,她高兴地转身进屋,窸窸窣窣捣鼓了好一阵,翻出一个生锈的旧月饼铁盒,掀开盖子,露出里面融化黏成一大块的发黄冬瓜糖:“以前啊,她最爱吃这个,每次经过都悄悄让她吃上一个,能高兴好久呐。”
杨序挑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腻带点铁锈怪味,趁她转头,吐到手里:“我去洗个手。”
“哎哎,那儿有水。”老婆婆指向盆里的水。
江恩意眼尖,撒娇:“奶奶!你又把买给我的东西拿给人吃,快,放那给我,我要拿回去的。”
“好好好,都是你的。”老婆婆一脸宠溺,自个儿不舍得吃,惦记这孩子爱吃,一留就留了这么多年,她忙不迭地按紧铁盒盖,放到一边,还举起手投降,又保证:“呐,放这儿,奶奶不动。”
碍于那些话,两人如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没有任何交流,只有井水哗啦的声响和荷兰豆被折断的细微声音。
老婆婆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她偷偷瞄了一眼井边过水的江恩意,随即用力握住他刚洗的手,小声:“来,到跟前坐下,我有话问你。”
杨序稍顿,屈膝坐下,声音低沉又恭谨:“您问。”
“你哪儿人啊?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谁啊,你做什么工作的?”老婆婆这牙口空得七七八八,嘴巴一张一瘪,说起话,激动的溅出口水花。
杨序赫然抬头,满眼复杂地看着这位老人,她分明听到那些话,怎么还以一种对象登门拜见女方家长进行盘问?
他瞥了一眼井边,她背对着他们,将青菜捞到篮子里,无所察觉。
他缓缓压下心头浮动的情绪,沉吟片刻,选择坦诚:“我家在江省北部的小镇,今年27岁,家里有个爷爷,爸妈……”顿了顿,低哑:“离婚了,各自生活,爷爷收养我,开了家陶瓷厂,还有点别的产业都在这里。”
“挺好挺好,打算在哪买房啊?”老婆婆绽开一个满意的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
老婆婆最怕家庭难融,他家里人口简单,没有婆媳问题,年纪轻轻自己就有个厂子,条件还行,她搓了搓枯瘦的手,往前凑了凑:“你打算在哪买房啊?”
杨序望着殷切的老婆婆,斟酌良久,手心微微发汗:“几年前,我在这边已经买了一套,如果以后结婚的话,看对方喜欢哪里,再置办。”
老婆婆越听,笑得脸上的褶子越深,她故意拖长尾调,指了指厨房:“那你……觉得小意这孩子怎么样?”
她紧紧盯着杨序的脸,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杨序眉目软和几分,千言万语克制得只剩下两个字:“很好。”
老婆婆听到想要的答案,这才拍了拍他的手,语重心长:“小意的话,你不用放心上,要真像她说的那样,今儿你连我这门都进不了。”
杨序这心气刚歇没几分钟,又因为老婆婆一句话吊起:“您说真的?”
老婆婆撒手,一拍大腿:“哎呦,她那性子打小就这样,不要没有等价交换的东西,她羡慕别的孩子有冬瓜糖吃,但她不会要,我给她,她说家里有,要真有还羡慕什么?她怕吃了我这糖就得欠我的,所以,我让她帮我做点家务活,每回给她一颗糖,那就是她挣来的。”
老婆婆把她那把心门的钥匙交给他:“孩子,你想要就得对她用对方法,撞破头也没用,不要听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她如果说不要,你说好,那还有什么可能?这礼貌啊,尊重啊,得看事情来,你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奶奶。”杨序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执着于不拖不欠,也正是她只要自己要得起的东西。
她觉得要不起,就索性不要。
“你不要觉得她算得太清,有头发谁想做姑子啊!”老婆婆年轻耕田下地,搬砖抬泥养家糊口,落下病根,浑身时时隐隐作痛,眼下忆起当年只顾絮叨:“她爸呢,满脑子传宗接代想要儿子,她是个女娃,身体不好,隔三差五生病,村里谁都说这孩子长不大活不长,养着赔本,悄悄被她爸丢好几次,这毕竟是肚子里掉下的肉,到底心疼,又让她妈捡回去养着,两夫妻没少为这吵闹,日子一长,什么都怪她头上。”
话音刚落,单‘怪’这个字,在他心里重重撞击,盯着陷入过去的老婆婆,没有打断她。
“孩子长大清楚自己不讨喜,疼了不敢哭,病了不敢提,连饭都不敢多吃,在外边受欺负,回家瞧着两夫妻脸色过活,洗不完的碗筷衣服,做不完的农活家务,听不完的叫骂,硬是一声不吭全忍了下去。”老婆婆记得那年经过窗户,她红着眼,端着半碗白饭,使劲咽了又咽,反胃起来,死死捂住嘴巴,家里头叫骂声一遍又一遍。
杨序被抛弃过,他比谁都能懂她心寒又无法宣口的痛苦,她抱着溃烂的伤口,冷漠面向外界,勉强充当正常人度日,一个人走了多久路,才回到这个地方。
老婆婆想到什么,当即啐了一口:“说什么女娃是赔钱货,没这货,还没他们呢。”话锋一转,警告他:“还有你,敢拿这些事捅心窝子欺负她,我带着棺材也把你一块拉下去。”
杨序沉声又郑重:“我不会!”
到死也不会用这些过去来伤害她,他不舍得。
“你要说到做到啊。”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我去炒菜,你留下来吃饭吧。”
杨序先一步钻进厨房,拿下江恩意手里的刀,片肉:“我来吧。”
老婆婆一手撑着灰蒙蒙的灶台边,抬起拐杖赶人:“去去去,你俩上一边去,别耽误我炒菜,我这做一顿少一顿,以后想吃都没有。”
“奶奶,你瞎说什么呢。”江恩意往后轻轻一躲,不经意贴近到身后那人的胸襟,她条件反射般拉开距离。
“我都几岁了?再超龄就得上新闻报了。”老婆婆提刀大块大块的切肉,动作慢,眼睛老花,但还有点劲儿:“你就别在这给我添堵了,多好的日子啊,顺顺我吧。”
江恩意轻叹一声:“好好好,我顺着你,我去把桌子拿出来。”
“对喽,这才听话嘛。”老婆婆端着肉,放大铁锅边上,拿小木凳坐着生火。
杨序直接抬了张小四方桌出院子,她拎着小凳子跟着放下,进进出出拿了碗筷,还冲了一壶茶坐下,她扫了眼干净的院子,就是那里屋不好,她想修修,添置点新的家具,老婆婆非撒泼不要,说住惯了,动老房子等于动命数,就只能算了。
她吃的甜头不多,老婆婆算一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江恩意状似无意斜睨他一眼,咳了一声:“她跟你说什么?”
杨序慢里斯条喝了一口不知名的茶梗水,又涩又苦:“奶奶说,你说的话,不做数。”
“她说的才不算数,尽说胡话。”江恩意在厨房里边那股气还压着呢,这会顾不上体面,立即反驳,这好不容易刚撇开的人,又被老婆婆掀起来。
杨序的心反而稍稍安定,视线落到木桌的碗筷上,以退为进,打开天窗说亮话:“江恩意……我们顺其自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