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来得太晚

闹成这样不是江恩意的本意,一时解困,很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最怕他碍于面子没动手,关上门打人。

“不会,他吓吓我的,不会动手。”女人摇了摇头,无力笑笑:“他也……很少回家。”

重新冒着热气的菜,一道道端上来,似乎上菜的人已经忘了拼桌这回事,默认他们是一张,不分左右,全放桌子中间。

女人怀里趴着个孩子,手伸不远,只能吃着面前的小炒黄牛肉,江恩意换双筷子,绕开‘他’点的菜,替她夹了些到碗里。

杨序没说什么,却拎起一双新筷子夹了一圈给那位妈妈,顺势往江恩意的空碗添上:“吃吧。”

五六道菜几乎光盘,谁都没提先前发生的事,只听着那男人骂骂咧咧赔完钱就走了。

杨序神态自若,随意抽了两张纸,离开一下。

女人转头:“今晚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看得出,你们跟他们很多人都不一样,你人好,他也很好,你们两一定能长长久久的。”

江恩意被甜腻的气泡呛了喉,一阵刺啦嗓子,咳了两声:“我们只是邻居。”

“哦~还没在一起啊,没关系,就当我提前祝福嘛。”女人不以为意,她见他回来,连忙抱起孩子,笑着冲杨序又说了声谢:“你说得对,我会仔细想想离婚的事,谢谢你。”

江恩意起身,点开微信:“多少钱?”

杨序将手机旋转一圈,放入后口袋,随口念个数:“50。”

江恩意掂量这段时间大致来往的人情,估量一个数额,迅速输入一笔金额:“转了。”

两人经过一条有盏坏灯闪烁的小路,灯光忽明忽暗,几辆摩托车开着车灯,轰鸣飞奔。他不着痕迹绕到她的外侧,手臂轻微抬起,直到那几辆摩托车掠过身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恩意盯着地面两道影子,他故意落后几步,让那两道影子重合,一步一踩,宛如亲密的恋人。

“杨序。”

她第一次郑重喊他的名字,杨序心里一沉,打断她要说的话:“刚刚的事,你为什么要管?”

江恩意:“孩子是无辜的。”

杨序:“像他们说的,他不哭,这两个人会吵架吗?”

江恩意情绪没有半点起伏:“成年人有自由决定权,小孩子还不能正确表达需求,他想睡觉,想回家,除了提出以外,只能用哭达到目的,因为他哭了,就把一个家庭不和的理由怪到孩子身上,对他不公平,他也不能选。”

她爸妈吵架,总会把一切不好不顺怪她头上,永远夹带那句,如果不是生了你……

她以前不懂,为什么不管做什么总是错的。

杨序看向她的眼睛,一寸寸暗淡,爷爷五大三粗用行动护他,但没一个人告诉他,自己不能选。

她不在乎自己,去在意一个陌生的孩子,朋友触及底线会权衡转身,对方几番软话,就送佛送到西。一面拒绝他,一面周全折中报警捞他,顺带照顾挨饿的爷爷。她尊重生命,二话不说为陌生亡人换上丧衣。

到底是什么让她披着冷漠的外衣?

每一面的她,犹如一块磁铁,即便她会悄悄垒上一层隔板,亦毫无道理可言的牢牢吸住他。

“嗯,无能的人基本有逃避心理,生活中发生不能改变的事,孩子又是唯一捆绑的纽带,成了宣泄口,吵架会扯到‘如果不是孩子,就不会怎么怎么样,’其实,是他们早就存在问题。天底下还有天生劣根性的孩子,不管父母怎么宠爱,还被孩子欺负的大有人在,除了这些,还有很多普通知足,相爱的正常家庭的。”

“单论有偏颇,不能选没错,长大后的日子都会握在自己的手里,凭自己,能改能选。”杨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魄力。

困在过去的江恩意听着他似是而非的话,得到了具体的答案,声音很轻:“杨序,太晚了。”

你来得太晚了。

杨序从她那句轻语感受到一线微末的悲凉,心里又酸又涩,喉间一紧:“今天晚了,还有明天,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不晚。”

江恩意无谓扯了一抹笑。

“哥,你偷听别人说话,很没素质诶。”江梅满脸不爽,正被江盛拽到巷口店铺卷闸门边,江盛趴住墙面竖起耳朵,急急捂住她的嘴,往里边偷窥一眼:“嘘,别吵。”

等那两人走远进门,江盛扎心的‘唉’了声,松开手,有些吃味:“你听到了?那是引导吧?对吧?他从来没对我说过那样的话!”

不论对错,杨序总让他自己想。

江梅忙掏了掏耳朵,满眼‘你疯了’,连损带抬高:“哥,你这心眼就那么丁点啊?序哥没跟你说,你没点数啊,你听得懂吗你,人家本来就没有义务引导你啊,你干什么不是他带你去做的?这不比道理管用啊?哪个人有你这待遇?”

“这么说,我还有点地位啊。”江盛耳朵里只收到最后两句,兴高采烈起来:“算我没白交他这朋友,走,我们回家。”

江梅嘴角抽抽,嘀咕:“我怀疑你脑子只有一根筋,就听你乐意听的。”

江盛懒得跟她计较,勾住江梅的肩膀走:“妹妹啊,你说他都这么会了还打光棍,你哥我以后不会娶不到老婆吧?”

“哪能啊,我哥多好啊。”

“我今年都几岁了,没一个人看得上我。”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急什么急,宁缺毋滥啊哥,谈那些眼盲心瞎的,不如耐心等着,等一个慧眼识珠发现你好的人,肯定就成了啊。”江梅没有幸灾乐祸,她知道江盛自卑,十七八岁做的那些事让镇上很多人看不起他,混混这种印象落下,很难改变他们的看法,那又怎么样?

在她心里,江盛是个好哥哥,他私底下特别努力,文化不高,为了不耽误事,不睡觉都在钻研怎么办成一件事,亲力亲为跟到底,特别负责,才让杨序放心把很多事交给他,工资水涨船高,后面她两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他给的。

不说他有多优秀,至少是个正常拎得清,愿意改变的人啊。

爸妈嘴上不提,心里总为他高兴的,他给的钱都偷偷存着,给他以后结婚用呢。

“好,我信你说的。”江盛顺手揉了揉江梅的脑袋,他这个妹妹啊,没事损他几句,真有事第一个冲,他跟爸妈一起争执,她总能搬一堆道理出来两头摆平,很多渴望的话在父母那边听不到的,在她嘴里都能听到。

几番日出日落,抛出的石子,在那个晚上短暂荡起涟漪,迅速沉落水底,水面平缓流淌。

小镇人口基数没有大城市多,时常遇见,他逛遍每一处角落,再也遇不到她,村民们嘴里常换常新传了新鲜事,多一位少一位没有影响,她突然出现,又无声消失,却攥住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

小巷子摩托车轰隆隆穿过,隔一会,小摊车轮咔嚓咔嚓碾压水泥地面推着,能安静、空荡、无人打扰,是杨序以前觉得轻松快意的夜晚,现在心所念所想,就有所图,随而演变成孤独、寂寥、还得不到某人约束的野人。

俗称:她不要的野人。

嗯,她在做什么?吃过饭了吗?还做噩梦吗?

江盛咕噜喝着茶汤,偷瞄杨序不骄不躁坐在茶艺师对面,端起茶杯,轻嗅清香,缓缓品着新茶。

“看着我就能品出滋味了?”杨序抬眸,语气平稳。

江盛装模作样咂咂嘴:“这茶挺……生津止渴的。”

杨序:“……”

江盛摸摸鼻尖掩饰尴尬,咳了咳,兴奋:“我今天碰见丽霞了。”

杨序闲适后靠木质椅背,淡然:“她是谁?”

“你不记得了?她是你对门房东的女儿,经常跟江恩意扎堆一起玩那个。”江盛腹诽,他忘事是个病,真要挂号都不知道先看心脑血管科,还是看眼鼻喉科。

杨序握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挂了一脸‘关我什么事’:“哦。”

“就哦?”江盛顿时惊疑不定,这是放弃了?

他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蹲了足足两天,才装的偶遇啊。

杨序自嘲笑了下:“不然呢?”

“……”江盛捏不准杨序的态度,江舒闹事,警方给予警告罚款,以他要求贴公告道歉、澄清事实、老死不相往来告终,他怕自己找江丽霞是多此一举,立即打消掺和的念头。

静谧的茶室,弥漫幽幽茶香混杂淡淡檀香,巨大的整木茶桌对面坐着一位茶艺师,她脊背挺拔如竹,双手挽着素雅的茶服袖子,露出一截白腕,动作行云流水地煮茶冲泡,而后提着紫砂壶,将茶水倒入白瓷杯中,向这两位客人奉茶。

江盛待得浑身不自在,目不斜视点头,迅速喝个底朝天,她又添茶水,不到一会儿,江盛满肚子水,憋得连忙去厕所。

杨序朝她轻轻抬手,示意离开。

茶艺师礼貌点头,缓慢合上沉重的木门。

下午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斑驳的光影投射到杨序白净的脸上,他静坐于陈年木椅,守一盏茶,遥望窗外。

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身处高楼,视野宽阔,能将楼下过路人一览无余。

叮——手机信息响起。

潜水周教练发了张机票截图:我定了明天十一点出发的航班,收到短信通知了吗?

杨序心不在焉划开屏幕,一字字敲下:嗯,麻烦你帮我取消吧,不用退钱。

周教练秒回:怎么临时放鸽子啊?

杨序没闲心思去玩:有事,抱歉。

周教练特意排期腾开时间,毕竟是顾客,不好多说什么:好,我退你一半钱,我们下次再约嘛。

杨序瞥了眼轻手轻脚开门进来的江盛,他指尖轻触:嗯。

或许他该去转转,只是这颗心落在方寸之地,不想错过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尼巷暗涌
连载中泽子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