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快快。”江丽霞踩到未干边的淤泥,脚底一滑,屁股生疼,胡乱抓住杂草:“拉我一下。”
江盛搭上她的手臂,往上一拽,把江丽霞给提上来:“你看路啊。”
江丽霞揉了揉屁股,嘀咕:“我困得都快睁不开眼了,谁看得到这地湿啊,咦,他怎么不等你就走啊?”
“你还能不能走?该回去吃饭了。”江盛一脸无语上下扫视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杨序什么时候等过他?
那人啊,随心所欲惯了,没人能拘着他。
江丽霞自认倒霉点头,一瘸一拐:“能啊,走吧。”
江盛边瞧着杨序的方向,边大声叫嚷田里的江维:“江维,快上来,回去吃饭。”
杨序不是毛头小子,他捏得住分寸,刚跑到她身边时,开始羡慕镇上那些对女生不知轻重的年青人,一根筋光逮住机会就往上凑,不管不顾动手动脚,事半功倍。
“怎么跑这么急?”江恩意低头,叹气看着脚尖,清晨微凉秋风吹来的方向被挡得严严实实,她不看,也知道是他。
“饿吗?”杨序想说,我很担心你,想问你,这些年一个人走这么久,过得好吗?
“饿。”江恩意抬头看向只问她饿不饿的人,他发红的眼睛,明晃晃写满心疼,就像在问她,你还好吗?
杨序侧开让开,那阵风重新扑到她身上,撩起外套的衣角:“回去吃饭吧。”
她挪动灌了铅的双腿,声音极低,轻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如果我说,不好呢?”
杨序抿紧唇,绕到她面前,他迟疑,克制的弯下腰,心跳如雷,紧张地开玩笑:“朋友的肩膀,借你靠靠啊。”
江恩意许是刺激昏了头,许是没清醒,许是脆弱导致防线降低,她一步两步,忽然停下,守住界限:“谢谢。”
杨序缓缓挺直腰,若无其事收回自己的肩膀,默默在她的身侧走着。
那边的声音响亮。
“喂,等等我啊!”江丽霞不顾形象托着自己的贵臀,飞快跑过去,显得十分滑稽。
江盛勾着江维的肩膀:“序哥给你放假,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上班,以后有什么事,尽管给我们说。”
江维差点又掉眼泪,鼻音很重:“谢谢。”
回到江维家时,村民们不仅没散,他们用凑剩下的钱买了最好的海鲜、鸡鸭鱼肉菜,还把自家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搬过来,喊自家孩子搭起大棚,摆上十几桌流水丧宴。
门前杀鸡宰鱼,临时支起的大灶,村里的做菜大师傅滚着炖肉,泼一勺勾芡,收汁,拼接的长桌摆着一道道新鲜出炉的菜,婶婶叔叔分桌上菜,招呼大家入席,各个忙得如火如荼,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江恩意被婶婶引入席,她没有情绪,跨过红色塑料凳坐下,手肘架在木桌边上,端起一次性碗筷没动。
江丽霞亏什么都不能亏肚子,熬了一夜,早饿了,挖两勺白米饭,把菜夹个遍,嘴巴嚼着:“吃啊,你们怎么不吃啊?不饿吗?”
江盛将一脸失魂的江维按着坐下,又放一副碗筷到他面前:“……”你要不要看看谁吃得下啊?
江丽霞垫了肚子,看了眼半天不吃的江恩意,拿过她的碗,夹得堆满小山,附耳小声催促:“快吃,吃完回去补觉。”
“嗯。”江恩意看着油渍落下的碗边,实在没什么胃口。
杨序目光扫过灶台,取个干净的空碗,从大锅里盛了半碗滚烫的粥,添两勺咸菜鸡蛋,端着穿过流水席桌,把热腾腾的黏糯白粥,轻轻地放在江恩意手边,去江盛身边落座。
江丽霞满嘴油光微张:“……”
江盛谨慎瞧了眼同桌的大家伙,有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确定没人看过来,挑眉斜睨他一眼,你说说,什么场合啊,谁能有你细心啊老大。
杨序置若罔闻,掏出一张红单给江维,声线平缓:“你抽个时间把手续办了。”
江恩意垂眼,那一小碗清粥小菜,勾起食欲,她拿起勺子,小口地试了下,好像不错,接二连三送下肚。
江丽霞频频看向动筷的江恩意,直到那碗白粥见底,一碗大鱼大肉没动几口,她偷瞄了眼对面坐着说话的男人,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来过。
难道两人间不寻常的气息,又是她误会?
邻里邻居帮忙送个粥,能有什么啊?
他不给别人拿,偏偏给她拿?
几口饭的时间,江丽霞在脑子互搏好几回,前边嘈杂声,几乎将她刚冒出的思绪搅个混沌,不禁摇了摇头,真该睡觉了。
江恩意留意到江丽霞的动作,关切:“你怎么了?”
江丽霞对‘江恩意刚一抬眼,他垂眸专注吃菜却伸手递了包纸巾过来,她一句谢谢客气接过,抽了两张’这一幕,如鲠在喉。
她好想说,姐姐啊,你两真的没点事吗?
比如,男女之间那点事。
江丽霞忍了又忍,挤出两字:“没事。”
朋友……比八卦重要。
“他给你就拿着啊,这几天你请人扎纸屋,七天祭拜要烧,该花就花,别省那点钱,给阿姨整个几层豪华大屋,小车,再做几个纸人,保姆啊,小帅哥啊……”江盛极快地压下江维想拿手机退款的手,眼神示意杨序‘大哥,你快说句话啊。’。
“他这话你得听啊。”饱含风霜的老大爷,附和点头:“风风光光的办,才让你妈在下面不受苦日子,不挨欺负嘛。”
“对喽,有多少烧多少,烧再多都不嫌多,就怕不够。”
“以后这日子难也难不到哪去,我们人啊,眼睛一闭一睁又一天,努力赚钱,把债还了,再娶个媳妇,安生过日子,红红火火的,你妈在下面看着放心。”大婶剔着牙,说教。
“今天这活,我们给你办妥,睡上一觉,明天起来,给你找人过来做。”大叔舀两甜汤,咕噜喝了半碗。
大妈忽然想起行规:“你还得给人包一顿饭,做肉去皮,他们那行最忌这个,要记住啊。”
“他年纪小,哪懂这些啊?”大爷啧了声。
江维神智飘远,往常这个时间,他该给瘫痪的母亲漱口洗脸,擦净身子,更换尿片衣服,锅里的饭熟了,再炒两个菜,打成流食,喂饭,推她出去门口晒太阳。
“怎么不懂?他现在什么都该学,以后那事还多呢,迁地、销户、结婚、出生证、入户什么的,还不是要自己拎起,把这家撑起来啊,哪天等你们死了,还得搭把手办啊。”大妈激动反驳,推了前边的菜,咣当作响。
这番话如同一棒槌的重击,近乎把江维打碎,对啊,母亲走了,再也不会有人等他回家,天天在耳边念叨拖累了他,那间房的叫唤铃不再响,不用做软烂的饭,不用洗沾屎尿的衣服,药盒、尿片、轮椅,全都化成灰烬。
可是,他们不知道,母亲教过他,这些东西该去哪里办,该怎么做,大概需要什么材料。
江丽霞眼珠不安地转悠,觑着江维惨白的脸,嘴巴张了又合,愣是没敢插嘴,这怎么还往人心窝子里捅上了?
江恩意垂着眼,沉默,类似的肺腑之言,她在多年前领教过,意思相差无几。
“呸呸呸,你说的什么晦气话,咒我们啊?”
“哟呵,你不会死啊,都七老八十了,还想活到哪辈子去?”
同一围桌的几个老人,人人搭上一句,或藏着好意,可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他往后一个人担家的事实,火药味愈演愈烈,几乎吵嚷起来。
江盛憋屈的那张脸黑成锅底,碍着办丧事的情面,不好跟这些长辈当场撕叫板。
杨序轻轻将筷子一放,将脸色苍白的江维提起来,礼貌的向他们点头,截断:“叔叔阿姨,你们慢吃,我带他回去休息。”
江盛跟着起身,压下想破口大骂的火气,往厅堂一指:“这还摆灯火蜡烛呢,再怎么好心,也得顾着点人啊。”
“人才刚死了妈,瞧你一辈子管不住这碎嘴,胡说八道。”
“我哪句不是实话,你帮得了一时,帮得了过世吗?年轻人不爱听,你们也不清楚啊。”
江丽霞眼见他们剑拔弩张的架势,头皮发麻,趁着那几个互相呛声没注意,偷偷拽了下江恩意的衣角,心照不宣迅速撤下桌,火速逃离,一路小跑冲出了狭窄憋闷的巷子口。
两人草草分开,江恩意回去洗掉一身丧事烟火的气味,将熏入味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她平躺到床上,眼皮沉重,却怎么也不敢合眼。
一闭眼,那张了无生息、浮肿脸浮现在眼前。
黑压压的房间,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拿了条白绫,慢慢套住她的脖子,向后恶狠狠勒紧,张着血盆大口的小孩,沉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四肢百骸犹被拘得动弹不得。
画面一转,她躺在大坑里,头顶一把把铁铲撬土,黄沙黑泥从天而降,周围鲜血淋漓,凭空生出藤蔓游过手脚缠绕,收紧,长钉扎进腿里穿出。
江恩意惊骇盯着腿上大血洞,不断挣扎抵抗,狼狈攀爬,不知被什么死死压住,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渐渐的想到为什么要抵触?
她不动了,任由窒息侵蚀,呼吸变得急促,没有痛觉,内心害怕的整个过程如同拆骨扒肉,煎熬且不得终。
江恩意猛地睁开双眸,警惕的扯下被子,一缕刺眼的阳光从窗户透入,房间亮敞空荡,没有所谓的黑影,她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迟迟按不下梦里真切可怕的余惊。
……外边传来一阵耐心十足的敲门声。
也许,江恩意那颗不经摧残的小心脏,被噩梦吓懵了,才会失去理智,希望门外大活人能说几句话。
杨序的指尖勾着药香包甩了甩,他倚在门边,时不时敲几下,忽然,身侧那道门被拉开,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紧抿唇瓣,眼巴巴盯着他。
“做噩梦了?”杨序放轻声音,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