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陌生名片

她第一次剧烈反驳母亲,是她那天发烧,胃疼请假去医院打针回来路上,母亲责骂至今犹如清晰在耳畔。

“我说多少次你都不听,叫你自己做饭吃,便宜干净,你在外面吃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把胃吃坏了,早晚给你吃死了,花钱买罪受,发烧又不是什么大事,胃疼就买点药吃不就好了,请假要扣一份钱,你还去医院给人送钱,你钱多啊?”

“赚那几个钱就翅膀硬了,说一句顶十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出去几年什么都不会,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我是你妈,你从我身上掉下来,就是我的一块肉,我教你还能害死你吗?”

“是,你是我妈,我生病,问过我一句吗?这么多年,你问过我一句过得好吗?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钱,每次都是钱钱钱。”江恩意狼狈转身蹲下,手里提着药。

“没有钱吃什么,用什么,没有钱你怎么长大的!钱不重要吗?我要是不关心你,就不会给你打电话,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一点都不懂事…”

“我受不起,我受不起你的爱。”江恩意紧绷已久的弦突然断了,崩溃打断:“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也才养了我几年,不管我发生多严重的事,你只会叫我忍,不是我的错也要忍,人家骚扰,你笑着说那个年纪被人喜欢很正常,是我太偏激,不知好歹,工作遇到烂人,你说工作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去哪都一样,我辞职,你说担心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说我气性大……”

“好啊,我不会做你妈,我不配做你妈,我说什么你都不喜欢,看我不顺眼,那我出去撞车死了好了!”朱恩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门摔的砰砰响。

“然后所有人都会说是我逼死你了,这样,不用麻烦你,我在路边比较方便,我把命还给你。”

通话那头闹得不可开交,那位继父似乎追出去抱住哭得泣不成声的朱恩林,他急急怒吼:“你别这样气你妈,她真死了你就安心了是吗?你怎么这样逼你妈啊!”又跟朱恩林说:“你死了让我怎么办?你真要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活着吗?”

“我对不起你啊,你让我走吧,我活着她就不高兴。”

“你还有我啊,你还有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他们很孝顺,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我们不听她的话,不要听她的话,好不好。”

江恩意抓住公交牌站起来,眼前突然多出一包纸巾,路过的陌生人关心问:“你没事吧?我扶你去那边坐会?你擦擦眼泪吧,你刚从医院出来吧?吃饭了吗?”

江恩意颤着手,摸了摸脸颊的湿意,擦掉,哑声:“谢谢,不用了。”

“吃点吧,吃了好吃药啊,吃了才有劲,走走走,我跟我老公就两个人,点太多了吃不完,一块热闹吃。”

男人从面店走出来:“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的,就在对面,我俩点太多了,这也退不了,浪费了。”

江恩意推脱好几次,可他们完全不听,还是被拉进去,加了一副碗筷,简单吃了几口,这两夫妻坚持送她回家。

女人临走前对她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是个好天气,太阳老大了,一定会好的。

朱恩林当然不会死,这一闹,指责对准她,架在道德制高点,那颗心穿了个大洞。

从那之后,她时不时给自己花钱,每一次花完又会后悔愧疚,周而复始,把自己放在火堆上烤了又烤。

微信响了一声将她拉回神,是吴继通过了,她发信息说明缘由,对方一口答应,让她留个地址,找到就寄给她。

江恩意发了地址,对方回了句:急吗?

江恩意:不急。

吴继:我找到让人给你带过去吧。

江恩意:会不会太麻烦?

吴继:不麻烦,顺路。

江恩意:谢谢。

吴继依着地址猜到她是谁,却没有半点帮兄弟套近乎的心思,对话框下面是杨序,有一条未点开的红点消息,却已看过内容。

——先用,不够跟我说,别跟我装。

他盯着那句话,忐忑地退出微信切换到短信,赫然看到一笔八字开头的六位数入账。

吴继的脊梁骨像是有一股麻意直窜上后脑勺,费尽心思掩饰窘迫装大款的那一面,猝然被撕开。

他还没回过神,电话来了,连忙接起:“到哪了?我现在出去。”

“我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对面有一块菜地,麻烦你出来找一下我,还有,要叫几个人过来。”

“很多吗?”

“有点。”

吴继沿路点了几个人带出去,去村口的石碑,左右看不到车,回电:“喂,你有没有开进来啊?我怎么看不到你?”

“喂,是吴先生吗?”司机拉开车门跳下去,冲路口外边的几个人大喊。

吴继转身,见一个男人跑过来,应道:“对,是我,东西在哪呢?你车呢?”

司机古怪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个地:“这么大的个没看见啊?你们这路又小又窄,前面根本进不来,我兜远路从大路景区正门开进来的,抓紧先卸货啊,再晚点,我怕路不好走了。”

吴继咂舌,他刚刚经过没联想到是那辆显眼约13米长半挂的大货车,还以为是景区新购物资呢。

“就几个人不行,还能找到人搬吗?”司机掰开围栏的铁锁,爬上车,解开栓紧的绳子,掀开防水布:“我们包送,不包卸啊。”

吴继绕着货车打转,让人先卸下来,又打电话调几个男生开三轮车过来,加点钱让他们把东西搬到后门,自己扛了两箱回去腾个空地。

货一卸下来,司机就急匆匆走了,个个灰头土脸,满头大汗,折腾好几趟,吴继瞧天黑放他们去吃饭,他那件T恤早汗湿黏在背上,裤衩子冰凉一片,索性一屁股坐箱子上,大口喘气歇会,看着这大件小件全用纸箱封死,箱面连个贴字都没有。

杨序又来了条短信:签收就拆。

吴继进屋找了把剪刀,坐门槛上,随手拆了靠门边墙堆高的箱子,三两下掀开,愣住片刻,又沿着拆了一排,鼻尖泛酸,抽起一支玻璃瓶。

这都是他以前常喝的贵价牌子进口水。

到底位置偏僻,哪怕装了路灯也很暗,他们吃饱喝足没耽误时间,七手八脚把最后一趟搬回去,还没走近院子,空旷的地方,隐约有道鬼哭狼嚎的声音。

“靠,你们听见没?什么声音?”

“不是,我住那么多年还没这怪事啊。”

“老板!!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喂,你跑什么,等等我。”

一伙人连车带跑,抓紧箱子,争先恐后哆哆嗦嗦冲进院子。

只见一身肥膘的吴继抱着一瓶水,坐在地上岔开腿,张大嘴巴,嚎啕大哭,满脸眼泪纵横,两只眼更是肿成大核桃,圆润的肩膀起伏抽动,全身的赘肉都随着恸哭而跳动。

“……”

“……”

杨序昨晚凌晨四点开车到家,没打扰老人家,爬上房间洗漱,睡到十一点醒来,摸到手机,看到吴继早上送来的大礼:谢了。这耳机是她的,我寄给你。

他推送一张陌生名片,附带一张耳机照片。

杨序懒散翻了个身趴着,他点进名片,对方头像空白,背景空白,微信名也只是句号。

他想了想,换了张日出的头像,敲了两个字,耳机,添加她的好友。

对方很快就通过了。

——你好,哪位?

他的微信名是随流,同样没开朋友圈,直接转发吴继的照片给她。

——是我的耳机,谢谢您,方便寄给我吗?到付就好。

随流:地址。

——垌市港区尼巷小镇三巷94号,江恩意,159xxxxxxxx,麻烦你了。

杨序轻笑一声,不禁心念……江恩意,你对陌生人完全不设防啊?

随流发了一条语音:我带回去给你。

他等了近半个小时,对方的对话框毫无动静。

他不知道那边的江恩意,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手一颤,手机咣当一下掉进水池里,回不了他的信息。

楼下院子发出一下下沉闷的砰砰响,不锈钢盆被踢得哐啷哐啷,夹带陶瓷碎的清脆声。

杨序心烦意燥把手机一扔,打哈欠推开窗户,俯身往下看,又是一片狼藉,院里的那个近七十岁的老人,精神头特足坐木凳上开泥。

杨安则这一生都钻泥里了,人人都说杨老头养他,等于养个继承这门非遗手艺的人,可他们不知道,杨安则非但没提过,还在他说想学的时候,劝他想清楚。

他从事这行不是为了报答,更没有多高尚的情操品格,纯粹喜欢亲手塑造东西,赚两口饭钱。

“爷爷。”

杨安则仰头看向二楼窗户的粉色鸡窝头:“哟呵,孙子越来越骚包喽。”

杨序忒不要脸:“不好看?”

杨安则阴阳怪气:“好看,你光头不穿也是全村最靓的粉仔。”

杨序抽抽嘴角:“……”全村知道你这话吗?

作者:全村不知道,我知道(积极举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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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陌生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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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巷暗涌
连载中泽子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