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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羡画
梦里乌云舒卷，天阴沉沉的，透不出一丝光来。她走在破败的街道上，一旁是烂尾多年的高楼。
这不是别的地方，这是她家楼下。很多年前，阳光还能从窗户直.射到房间里，自从这栋楼的建立，她再没能见过初晨的阳光。
也再没有那样好的人生。
路面暗到她看不清，她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才终于走到一个还算光明的地方，却也猝不及防撞进一个人怀里。
好奇驱使她抬头，可是不论如何，她都没办法看清楚那人的脸，只能依稀从身影看出是个少年。
她问：“你是谁？”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下一秒，头顶撒下一大片阴影，属于机械铁器的声音在耳边隆隆作响，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突然，拥她的人松了手，将她推到唯一的光明之下。那团如恶兽般的黑影，在她离开之后，于黑暗中长出一双无形的手，迅速拉向她头顶。
轰——
她被砸得四分五裂。
“不要——”
漫天风沙，她在灰蒙蒙的世界里，看到了光。
少年疯了一样跑过来，奋力刨出她的残骸，悲鸣声声震天，在那一声声凄厉的哭喊中，她突然看清了他的脸。
居然是他。
“许衿！你死了是不是？高考完放假是让你睡觉的？也不看看几点了，把我累死了看谁供你上学！”
许衿猛然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又在一瞬间聚集。她感觉床单一片潮湿，伸手一摸，竟是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门没有上锁，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蒋媛丽看着她坐在床上，满头大汗，双目呆滞，可就是不说话。
“你哑巴了？醒了不会说话？”
许衿揉揉吵得发麻的耳朵，依旧一声不吭。她从不费力于无意义的争吵，更何况，是这样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争吵。
她从床上起来，在床头的纸箱里找今天要穿的衣服。房间的设施过于老旧，很多地方一下雨就会漏水，箱子永远是半湿不干的。最后，她只能从里面抽出一件皱巴巴的，带着霉味儿的潮湿短袖。
蒋媛丽在外面将纸箱踢的哗啦作响，那些烂水果被她挑出来扔在地上，相互碰撞之下烂得像滩污水，散发出又臭又恶心的味道。伴着燥热的风吹进逼仄的小屋里，让人简直不能呼吸。
“邻里卖菜的都回来了，你还有心情睡？这水果烂成这样，你是想等全部烂掉好喝西北风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害死你弟弟，克死你爸，现在你是不是也要把我累死？”
许衿曾经是有个弟弟的，如果还活着，应该和她一般大。只是很不巧，蒋媛丽怀的是双胞胎，她在肚子里吸收了弟弟的营养，最后只生下她。
那段时间所有人都怪她，她甚至想，如果生下来的是弟弟就好了。可爸爸还是细心疼爱她，最后蒋媛丽也慢慢开始接受她。
但是在不久的后来，爸爸送货死于车祸，夕日疼爱她的母亲声声泣血，字字恶毒，咒骂这个不幸的女儿。
“我去三号街头摆摊。”
许衿将两箱水果放在小推车上，拉开混黄的门帘，推着车顺小路下去。
榕城的夏天过于燥热，这个时候，很多人都窝在家里吹风扇。但比起那个家，许衿更愿意顶着毒辣的日头卖水果。
“小衿呐，又去摆摊啊？今天卖些什么水果？爷爷给你阿婆买点儿，这天气太热了，老婆子不好好吃饭喽。”
郑老头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一张口笑，眼睛也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慈祥可亲。
“郑爷爷好，今天有苹果、橙子、葡萄、西瓜和香蕉，您看想要点什么？”
许衿将小推车停下来，从路边捡了石子过来，抵住车轮。
“今年的葡萄酸吗？”
郑老头乐呵呵地挑了几个香蕉，又看了看葡萄。
“不酸的，您尝尝。”
许衿从一整串上摘下一颗，递给郑老头。
“嗯，确实不酸，那给爷爷称点儿。”
“十二块五，五毛钱算了郑爷爷。”
“哈哈，那敢情好啊……”
郑老头接过水果，从兜里掏出一张素净的手帕，一层层打开后，他将其中紫红色的纸币往底下藏了藏，从里面拿出一张十块三张一块递了过去。
“爷爷没有零的，五毛钱就不找喽。”
许衿接过钱，心里却看得明白。她在长青街的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但是长青街的人都待她极好，对她家很是照顾。
“那怎么行。”
看着郑老头要走，她急忙掰下两根香蕉塞进他手中的袋子里。
“这两根香蕉就当找零啦。”
“你这丫头。”
郑老头笑着说，语气中有些无奈。
卖出了今天的第一单，许衿继续推着车，走到三号街口，这会摆摊的人正多，她找了半天也没有位置。她的东西不算少，全部摆开的话要不小位置，虽然有一定的空位，但是贸然挤进去，肯定会占到别人的地方。
正当她准备去另外一条街，有人叫住了她。
“小衿！来婶子这儿！”
她回头，是王家婶子，她面前摆了许多蔬菜，旁边只剩一个不算大的位置。
见她有反应，王婶子急忙把边上菜挪过来，给她空了个位子。
这条街人流量大，是摆摊的绝佳地点，许衿以前在这儿摆摊都能卖完所有水果，只是今天耽搁了来迟了会儿。
“谢谢婶子。”
她将车推到那片空地，从箱子里拿出塑料纸垫在地上，又将水果分门别类放好。忙完这些，她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垫着，坐下摆弄水果。
“你好，橙子怎么卖？”
上方响起一个平和有力的男声，穿过夏日的风，透着属于少年的青春活力。
只一瞬间，许衿的心一颤，周身如触电般麻了几秒。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朝思暮想，是无数个瞬间的偷偷观望，是心中，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不敢抬头。
她的脸脏兮兮的，衣服也脏兮兮的，像只流连市井的老鼠，又怎么敢污了他的眼睛。
“你好？”
或许是见她迟迟没有抬头，头顶的人又叫了一声。
“橙子五元一斤。”
她飞快说完，生怕被听出声音。
“帮我称两斤吧，谢谢。”
她从旁边扯下袋子，细细挑选，将那一堆橙子里最大最好的挑给了他。
“一共十元。”
她依旧没有抬头，将袋子递了出去。
“不用称一下吗？”
对方接过袋子，语气里面溺着几分笑。
“不用，我心里有数，准的。”
心里有数，永远偏向你的数。
“好吧，那多谢了。”
他递了钱，没有犹豫地离开摊位，似乎没有察觉到卖水果的是谁。
许衿松了口气，才缓缓直起身子看着离开的少年。
日头正盛，那样毒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洗去了一身的锋芒，变得温柔平和，叫人心生向往。
她的三年，看的最多的，是他的背影。
忽然，像是洞察到这一炽热的眼神，少年回了头，目光触碰之际，许衿迅速低下头，用手遮住左脸，假装整理头发。
再抬头，少年已不知所踪。
忙了一下午，许衿卖完了所有水果，推着车回去的路上，闺蜜姜敏打来电话。
“衿衿，你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她有些不解。
“晚上的毕业聚会呀，你不会忘了吧？”
毕业聚会？这事她还真是忘了。不过她也没打算去。
“没有，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啊？”
电话那头，姜敏一腔的不可思议和无法理解。
许衿想了半天，也没有说话。总不能说自己没有好看得体的衣服去不了吧。
“你确定你真的不来吗？这可是跟高中同学的最后一面了，有的人从今天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是啊，有的人从今天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即使她今天已经见过了他，可人总是贪心不足，她还想再见他一面。
“那我去吧。”
“行，我估计你肯定还没收拾，你现在来找我，我帮你快速整理一下仪容仪表，咱们一块去。”
姜敏动作很快，两三下就搞定，末了，还给她盘了个半披肩的头发。
“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许衿走在去往饭店的地方，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裙子，有些不太自信地问。
“哎呀，相信我，绝对非常可以。”
姜敏拍拍胸脯打包票。
兴隆饭店是榕城有名的饭店，此刻，班上大半人都已经到齐。她俩赶到的时候，屋里的人正聊的火热，大家都互相询问考上哪所大学，没有人发现她们进来。
许衿是个不擅长社交的人，很多时候面对老师上课提问，她明明会，却还是大脑瞬间短路，最后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而姜敏总是喜欢凑热闹，喜欢交朋友，热衷于攻略每一个话题。所以此刻，她拉着许衿就想往人堆里去，想要加入他们的聊天。
“我……我不去了，你快去，我坐这里就好。”
姜敏素来了解她的性格，也没有多做勉强，拿了果盘零食给她说：
“那你就在这儿，这有吃的喝的，有什么事叫我啊。”
许衿笑着点点头。
很快，姜敏跟他们打成一团，面上洋溢着笑，说着她听不太清的话题。
屋里的空间很大，以至于灯光照到她这边显得有些昏暗。加上另一边嘈杂的声音，让她感觉视觉听觉都格外清晰了起来。
“咔。”
门轻轻被推开，属于外面的光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像绚丽的二次元闯入异世界。来人背着光，肩上垮了个包，手中提着一袋橙子。
橙子。
许衿迅速扫了一眼他的手，目光躲闪后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睛。
这一秒，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一帆，你输了！哈哈哈……”
打断这一刻的，是蜂拥而上的人群。
“快呀，你快说呀。”
大家将她团团围住，顺势将一个看起来闷闷的男生挤进来。只有几个人没有掺进这场热闹，去招呼刚刚进来的人。
“林一帆你是不是胆小鬼，男子汉大丈夫你说呀。”
人群开始起哄，许衿被吵的头皮发麻。
她的心，一直被刚刚进来的人吊着。
透过喧闹，她努力地听着人群外的对话。
“漾哥，藏什么宝贝呢。”
男生打趣地说，还想去抢挎包。
“别闹。”
周嘉漾打掉对方的手。
“对了，你考上哪个大学啊，是R大吗？”
许衿听到这儿，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R大是当地最有名的大学，在国内排行榜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当初她原想选择外省学校，却听说周嘉漾想考R大，于是她放弃了逃离原生家庭的机会。
“不是。”
很简单的两个字，从他的口传出却像利刃一样扎着她的心。
不是的话，那她该怎么办。
“那你最后考了哪个大学？”
许衿几乎聚集了所有精神去听。只是并没能如意地听到答案，反而让人群外的人突然看向了这边。而原本吵闹的环境，也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答应他！答应他！”
什……什么？
“林一帆你再说一遍呀！”
“我……我喜欢你。”
闷闷的男生满脸通红地对她说。
许衿突然呆住。她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抬头看向周嘉漾。
少年额前的碎发泛着细微的光，定在原地望向她。灯光太暗，她始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盯着那双眼睛。
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白，永远没有回应。
不知道他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男生拍拍他的肩膀，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他便转身离开了。
许衿看到，他的手上没有橙子，那刚才藏在包里的……是橙子吗？
“哐当。”
门被拉开又关上，只是这次却感觉像积了很久的怨气。
“姜……姜敏呢？”
在人群的对峙中，她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她刚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
人群中有人回答她。
“那……那我去、去找她。”
她扒开人群逃也似的离开包间。
此时天色已暗，她和姜敏发了信息告知不用找她，便自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怎么办？周嘉漾会生气吗？
她自嘲地笑笑。
他怎么会生气呢，他又不喜欢她。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自家楼下，大门已经关了，旁边的窗户透了一层浅淡的光，屋里的人正坐在桌前吃饭。
也是，她本来就是扫把星，就算是亲生母亲，也巴不得她去死。
门前的高楼挡住了月光，投下来的阴影显得路灯都暗了几分。在她眼睛，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讨厌黑暗。
许衿吸了吸鼻子，转身沿着小路上了天桥。站在桥上，烂尾的高楼看起来格外渗人，旁边的高架桥上还架着数百斤的钢筋。
而在桥下，她看到了周嘉漾。
他穿着洁白干净的白衬衣，右手从包里掏出一个橙子，用纸包住剥开。他的左手戴着一块老旧的腕表，在微弱的光下，一闪一闪的。
突然，属于梦里的机械声响起，少年抬头的瞬间，看向了她。
直到黑暗彻底将他笼罩。
“不要——”
数百斤的钢筋尽数砸下，激起一大片尘土，世界也灰蒙蒙的。
许衿突然明白锥心刺骨是什么感觉。比没有回应的爱更难受，比悲剧的原生家庭更刻骨。一颗心像被撕碎成几千块，再浇上浓烈的硫酸，被腐蚀得丁点不剩。
“不要……不要……”
她再没有了迈开脚的力气，全身仿佛散架一般，脑子也嗡嗡作响，可是她怎样，都爬不到他身边。
尘埃落定，世界慢慢清晰之后，许衿从桥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