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林间,两名少年身形矫健,陡坡峭壁如履平地。
姜望舒归心似箭,越走越快。
“姜师兄,慢点儿,咱们又不是赶着去投胎……”白尚吉喘着粗气,忍不住抱怨,“好不容易休三天,说好了进城看花灯的,你非拉着我往回赶……”
“进城看花灯?”姜望舒斜了身旁的胖子一眼,打断他,“你进城是要去——吃!”
“柳月峰的厨子可是皇城御厨出身,变着花样做菜都喂不饱你这馋猫!上回牧师兄随口提了句庙会小吃,你就惦记到现在,啧!”
白尚吉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这真不能怪他。他以前没这么馋的,要怪就怪岳叔手艺太好。师父也纵着他,从来不嫌他胖,总是慈眉善目地看着他每顿十碗饭,风卷残云般扫光所有菜!
“少吃点吧尚吉,你看你胖得,姑娘都不来找你,以后怎么娶媳妇?说真的,你模样不差,瘦下来绝对俊俏,到时候还怕没人倒追?”
“我……我才不要人倒追……再说了,我在白府修道,又不是来找媳妇……”白尚吉支支吾吾,早忘了自己刚才在抱怨什么。
姜望舒笑了:“你看你又说胡话,你在白府修什么道了?吃道?”
“我,我好歹也修到二境了……”白尚吉涨红了脸。他体型虽胖,修为可不弱,不比刚才那颜十一差!
“那改天师兄陪你比划比划?”姜望舒眉毛一挑。
“大可不必!!”白尚吉惊恐地直摇头。
跟姜师兄比划?那不就成了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毫无还手之力,全靠一身肥肉缓冲才没伤筋动骨吗?
姜望舒不再逗他,望着前方高耸入云的青翠山峦,若有所思:“入门大会早过了,师尊却破例新收了两名弟子?三大长老闻风而动,据说已经前去责问了——快点儿胖子,别错过好戏!”
柳月峰。
山腰和山顶散落着几处茅舍,隐在林间,质朴低调。与桃月、杏月、梅月三堂那遍布满山、恢弘气派的殿宇截然不同。
照安君生活随性,喜简不喜奢,辟谷多年,私人居所连张饭桌都没有。
入他门下的弟子也不过十人,四五处小院安排食宿绰绰有余,何必浪费钱财修什么奢华殿堂?天赋好的灵师,在殿堂里修炼和在茅屋里修炼,效果能有多大分别?
当然,这是白俊一人之见。白府三大长老,以及其他灵府府主,可不这么想。宅子就是面子,能彰显灵府底蕴实力。况且灵府名气越大,招生的弟子就越多,没几间像样的楼舍殿宇,成何体统?
三大长老和照安君各执一词,便成了白府今日这番模样:桃月、杏月、梅月三堂,气派殿堂在前方撑场面;柳月堂则“躲”在后面,隐于山水之间。
今日,这清净之地格外热闹。
桃月、杏月、梅月三堂十几名高阶灵师跟着三位长老前来,挤在柳月峰最大的茅屋——天枢厅前院,窃窃私语,围得水泄不通。
姜望舒带着白尚吉绕到天枢厅后方,轻车熟路地从虚掩的后门溜了进去。
两人悄悄爬上梁柱,躲在檩木上,朝正厅窥望。
大厅正中,白俊正和三位长老品茶。东南角站着两个从未见过的垂髫幼童,安静地立在一旁。
咦?这两个娃娃已经打通灵脉,有了一境修为?!檩木之上,姜望舒难掩心中震惊。
屋内十分安静,不似前院那般嘈杂。三位长老一边品茶,一边交换眼色,暗中以灵力传音商讨对策。
“照安君可真沉得住气,明知咱们为何而来,却装傻充愣,先请咱们喝茶……这灵茶再珍贵,能跟那两个天赋惊人的娃娃比?”
“二子未曾修道便自带一境灵力,简直是千年一遇的奇才!”
“一定要从照安君手里抢过来。无论进杏月堂、梅月堂还是桃月堂,只要不是他柳月堂,就行!”
三位长老打定主意。
大长老眼神示意三长老:“你脾气好,你先来。”
三长老微微颔首,迈出一步。
他恭敬地向照安君一揖,笑眯眯地温和开口:“照安君,您身后那两个娃娃看着不错,可是打算收入府中?甚好,甚好……”
“只是,照安君身为白府之主,日理万机,若再收新弟子……晚辈实在担心您忙不过来!万一积劳成疾,咳,不如这样,两个幼子送到我梅月堂来,您看可好?”
白俊微微侧头,眼带嘲讽地看向三长老。
“若论辛苦繁忙,本君这个挂名的府主,哪里比得上三长老?梅月堂本是四堂中规模最大的,仅弟子人数便以百计。而本君这柳月峰,加上厨子、杂役、家眷,总共才二十余人。”
“况且,三长老还要负责四堂所有财务。三长老才是真正的日理万机,新弟子的事,怎敢再叨扰梅月堂?”
白俊有理有据,铿锵拒绝。
三长老词穷气短,悻悻退下。二长老上前一步,拱手一礼。
和三长老的慈祥和蔼不同,他面相严苛,眼角唇线都透着不容妥协的锋利寒意。
“照安君,关于招收弟子,本府早有规矩:任何人都必须通过入门考核,方能进入。今年入门大会早已结束,您临时起意要收弟子,实在是坏了规矩。敢问府主,此事该当如何?”
二长老目光如炬,颇有几分大义灭亲之意。
白俊嘴角微微一抽。
二长老这一招着实刁钻。他若反驳自辩,便是否认戒律长老,堕其颜面,会影响对方日后在白府的威信。可他若是承认,又正好落下口实,给对方送上把柄……
“那二长老看,该当如何?”白俊不动声色地反问。
二长老面不改色:“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府主既已犯错,也应接受惩戒——交出二子,由我桃月堂代为教导,保证日后言行端正,令行禁止。”
下方二长老不怒自威,上方白尚吉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栽下去。姜望舒也坐直了身子,正襟危看。
但照安君不为所动,微一沉吟,摇头道:“二子不能交给桃月堂。”
“但本君接受惩戒。明日开始,本君便去黑崖洞闭关思过十日。”
二长老一愣,面色铁青。
黑崖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以照安君的身份,闭关惩戒两日便绰绰有余。
二长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四堂弟子都怕他,惧他严苛,可真要论起狠来,还得是白府府主——罚起自己来,都是翻着四五倍地罚!
白俊微微一笑,全无即将受罚的懊恼。他主动领罚,既断了二长老抢人的念想,又维护了戒律长老的颜面,两全其美。
“啪!”
二长老还在发愣,大长老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她与二长老三长老年岁相仿,也是三百余岁,但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五六十。眼角虽有皱纹,却不掩风华,端庄耐看。
性子却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是三位长老中最不好相与的。
此刻她火气上来了,竟指着照安君直接问责:“照安君,不是我们存心挑刺,实在是这事您办得不地道——是您先抢了我们的亲传弟子!您自己回想回想,这两百年来,您从我们三堂挖走过多少好苗子?”
“比如您座下大弟子牧岑飞,本府最杰出的妖孽,四十出头便修到九境,当初明明是要进我杏月堂的!”
“就是!”三长老面色愤懑地插嘴,“还有姜望舒,入门测试也是满级天赋,极有可能成为牧岑飞第二,本来是要进我梅月堂的!”
“哎!”二长老长叹一声,忆起那些痛心往事,也是郁郁。
白俊哑口无言。
“这次也该轮到我们抢一次了!”大长老盯着白俊,一双眼睛亮得似要喷火,“我不跟您废话了,直接把那两个娃娃交给我杏月堂!”
白俊苦笑道:“抢人还这么理直气壮,不愧是大长老……”
大长老除了掌管杏月堂,还负责白府对外事务,胆识气魄都高人一等。
但此事,他真不能答应。
这两个幼童身份特殊,尤其那男童身上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只有跨越九境的人神才能看出来的秘密……白俊心中长叹,眼底掠过一抹难言的凝重。
“抱歉。”
白俊起身,向三位长老深深作了一揖。
“此二子必须由本君亲自教导。本君心意已决,三位长老不必多言。”
三位长老立刻起身,弯腰回礼。
照安君童颜鹤发,看似年轻,但其地位、实力、辈分,远在三人之上。他们身为晚辈,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之前本君爱才心切,行事有失分寸,深表歉意。本君在此保证,往后府内新人招聘分配,全由三位长老定夺,本君绝不再多言!”
人神的保证,字字千金。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哪敢再争。
直到白俊端起茶杯,将三人送出门去。
天枢厅外,传来二长老冷厉的训斥声:“让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没让你们交头接耳、八卦闲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怎么为人师表?难怪招不到好徒弟……你们还有脸找借口狡辩?……行了,回去到十戒堂领罚,自己看着办……”
锅从天降,几位随行的灵师面面相觑:“啊?不是,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