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洄回家后，核对了一下学员今晚的课程，四点到七点约了十二个人，一半是上班族下班过来学的，一半是学生放学后送过来的，唐宋元父子也在其中。
他的教学风格以打好基础为主，动作的要点讲解简明易懂，暑假两个月以来，家长们一传十十传百，报他课的人比其他教练的高出一大截，到最后他不得不去找林越，再这么报下去他一天教二十四个小时也带不过来了。
林越当然不大乐意，不过许洄坚持教学质量为主，一口气带一个班的学生他也不是不行，但这泳池总共就这么大地方，那么多人挤在教学池里，跟水煮鱼片似的挤挤挨挨一大锅，这个踢了那个的头，那个蛙泳的把仰泳的背走了，游不开根本没有学习的意义。自从那次二人发生矛盾之后，每次许洄强势起来，林越就不敢跟他呛声了，许洄想告诉他用不着这么对自己，这是工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看重质量也是为了游泳馆将来的好口碑考虑，林越要是愿意赚快钱救济家里，他又不是老板，他没意见。但林越就那么答应了，许洄这话没找到说出口的机会。
他把教学笔记拿出来看了一遍，温习几个学员的进度和之前的问题所在，合上笔记时手机响了。
本以为是程希越，拿起手机才看见是林越，许洄接了电话，林越问他：“你有空吗？请你喝杯下午茶。”
距离许洄去游泳馆还有一个半小时，他问：“有什么事吗？”
林越的语气听起来不想在电话里说：“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咱俩当面聊聊。”
许洄跟他闹掰的时候，放下得干脆，可那之后林越的态度一软再软，到底是曾经的发小，幼时交情恍如昨日，许洄禁不住心软了，答应：“行，那你发我定位。”
林越的速度很快，挂了电话没多久就在微信发了家咖啡店，许洄出门前估算程希越该到家了，先给他打了电话。
第一遍没接，许洄转而发微信给他：没要紧事，就想跟你说句话。消息还没发出去，程希越回了电话过来：“刚到家，在洗手。”
许洄把打字的内容跟他说了一遍，听得出来程希越心情好一点了，说话含着隐约的笑意：“我刚才是不是处理得不太好？让你担心了吧，也没问问你感觉怎么样，我爸妈出来得太突然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一下没反应过来。”
许洄心里是有情绪的，只是碍于车里那情况，都是程希越家的人，他不好表现出来，现在被程希越问道，他说：“我心情也挺复杂的。”
许洄下车后，程希越自己开车时候想了许多，到家已经冷静了，他知道不仅仅是自己不舒服，把一点准备都没有的许洄直接放在情况那么复杂的一家人里，许洄肯定也不好过。但在车上的时候，他没顾上这点。原本打算收拾完就给许洄打个电话，可是许洄的电话先打过来了。他说：“要不晚上见一面？我开车过去找你？”
程希越这边，九月的业务节奏挺紧张的，听他说总公司的意思银保业务线今年表现不错，下的指示是想争取九月把全年KPI完成，这么一来，网点那边得常去。还有几个手里蛮有钱愿意做多方面投资的客户，银行的理财经理约程希越给人讲保险的分红收益和保险账户复利优势，把下班后的时间也给占了。因此，进了九月之后他们俩这是头一次见面，前后不过待了一个多小时，话还没说上几句。
但许洄明天有个临时插进来准备比赛的学生，他不想把自己弄得太累，就跟程希越说了。程希越被他这想法逗笑了：“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就是想看看你，在你家楼下聊天也行，不耽误你时间，这样行不行？”
他这么说，许洄同意了，林越还在等自己，许洄不好聊太久，就先挂了电话，让他有事微信说。他们最近微信聊得不少，程希越打字速度快，陪客户的时候也要抽空摸鱼几句，从早上的报备开始，一直到晚安才结束。
林越选的店就在许洄家楼下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绿色招牌，装潢很新，一进去围着绿色围裙的店员就热情地迎上来，听许洄说了预定后便带他上楼去。
二楼竟然是包间，花香四溢，林越已经坐着了，见他进来就说：“给你点了低热量不含咖啡因的套餐。”
他还记得自己的口味，许洄心情更复杂：“谢了。”
等店员关了门，林越叹了口气说：“之前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知道跟你说多少遍也没用，但我还是想再跟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把我们的关系闹成这样的。”
他提起这个，许洄还是原来的态度：“你不是不了解我，既然知道原则性问题我不会放过，就不应该那样，既然我们观念不同，不同路也是早晚的事，别聊这个了，你找我是有别的事吧？”
林越说回正题：“我打算把游泳馆转手了，出国去陪我爸妈，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转机，要是不行，我就把他们俩接回来。”
许洄点头：“代我跟叔叔阿姨问声好。”
林越：“咱俩的事我没跟他们说，前几天他们跟我问起你，我说你挺好的。”
许洄看着他，没说话。
林越只好接着说：“我想先问问你有没有想法，别人懂不懂游泳我也不确定，就觉得是你接手的话总比他们好点。”
挺有意思的，之前吵架说钱，说社会，说难处，现在又找自己聊情怀。许洄笑了一下。
林越没听出来他的意思，还想再努力一下：“咱们两家以前都认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便宜点，你看？”
许洄拒绝了：“你还是问问别人吧，对了，我不知道你们以前都是怎么看我的，但是——”
他想说但是我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娇生惯养，可是话到嘴边不想说了：“算了。”
今天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了，林越看出来他态度坚决，不说这些了，吃甜品的时候他们俩聊了些以前的事，林越讲自己刚出国的时候在学校里发现了泳池，同学都夸他好厉害，因此交到了第一个金发女友。
许洄知道，他出国的第一年就适应良好，入乡随俗，给许洄寄了名牌包作为圣诞礼物，在一同寄回来的贺卡里写过这件事。
许洄没打断他的回忆往昔，聊到过往的比赛，省队女队员必须控制体重的困难，和他们男队员相对宽松的放纵饮食时，也接了几句话，关系仿佛和好如初。
*
程希越没想到，五点多程芮打电话问自己有没有空，想约自己聊一聊。他已经约了许洄，就说自己得先问问，许洄当时正在教课，过了二十几分钟才回消息，让他去吧，晚上结束了自己过去找他。
程希越又给程芮回消息，Sean带查尔斯去吃麦当劳了，他就跟程芮约在申大附近一家家常菜馆见面。
上菜的时候，程芮看见地三鲜感叹道：“你还是喜欢吃这道菜。”
“小时候最爱吃你做的，”程希越说，他坐在程芮对面，语气轻松，后背却不自觉挺直了，坐姿非常端正，“现在爱吃许洄做的。”
程芮正在执行晚餐不吃主食的减负计划，等菜上齐后她盛了一碗娃娃菜豆腐汤，喝了几口后说：“以前有些事，我一直拿不准什么时候跟你说比较好，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看看你，但又怕打扰你的生活。”
虽然早已在Sean的照片里见到现在的程希越，可今天见到人，程芮第一眼没敢认他。程希越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四五岁时非常活泼开朗，Sean的性格跟他非常像，他们都有个天生的小习惯，在说话的时候会用漂亮的眼睛非常认真地看着人，让人没办法拒绝他任何的无理要求。
程希越夹了一口菜就米饭吃着，咽下后说：“这样就挺好的，我觉得您不欠我什么，我也没有要求。”
听他说完，程芮一时间没开口，也没动筷子，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说。这期间，程希越也没说话，偶尔抬头看看落地窗外的景色，从他们这桌的角度能看到申大的大门。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程芮说：“刚开始那几年我一直躲着你，是因为我和你爸爸做生意失败，欠了一些钱，离婚的时候我跟他协议约定，你留在申港市由他抚养，欠债我来解决，我担心追债的人影响你的生活，没敢回去，后来再想见你，你就不愿意见我了。”
那是个手机、长途电话还没普及的年代，程希越要很久很久才能跟程芮打一通电话，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程芮不想跟自己说话。程芮回来那年，正是他青春期最叛逆的时候，连何有为的话也不愿意听。
但是，欠钱的事，何有为从来没跟他说过。
程希越眼角微酸，他不太会处理这种情绪，很快忍住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要是我当时选择跟你，你会要我吗？”
程芮说：“希越，对不起。”
程希越点了点头：“没事的，我知道你们做出选择有你们的考虑，现在的我也会觉得至少你过得幸福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他停顿片刻，等自己情绪平复了，没去看程芮的眼睛，刻意避开她的方向说道：“我觉得既然我们家的关系本来就不太正常，那我们也没必要追求正常的状态，我不是不懂感恩的人，我现在遇到了喜欢的……不，虽然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但我认为我爱他，我遇到了我爱的人，能够跟他待在一起，是因为你们决定生下我，我确实遇到了让我觉得我值得的经历，也遇到了我想陪伴的人，你们的基因和你们做的全部造就了现在的我，我才能遇到他们，所以我不会追究你们有没有错。但是，如果你想让我像Sean那样，对不起，我做不到，如果我见过一个家庭恩爱的样子，也许我跟许洄就不会这么坎坷，你辛苦，我也辛苦，所以你别要求也别希望我像个正常的小孩能跟父母正常地相处，别给我这种压力。”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完在心里自己复盘了一遍对错，觉得自己把想说的都表达出来了，就等程芮的回答。
落地窗外，一辆蓝色出租车停在路灯下，程希越看去，只见许洄开门下车，张望片刻很快找到自己，对这边招了招手。
程芮正在消化程希越刚才说的一大段话，她的目光小心地停留在他脸上，接着惊奇地发现在看到许洄的一瞬间，程希越身上那锐利的棱角全部消失了。
许洄推门进来的时候，程希越与程芮已经聊完了，但程芮脸色不大好看，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伤心失望之类的。许洄担心他们是不是意见不合，拉住程希越的胳膊在他耳旁小声问：“阿姨怎么了？”
程希越没跟他说他们具体聊了什么，就说让他放心，许洄没法放心，又问：“那先送阿姨？”
程芮刚才说了自己走，给他们留出私人空间来，程希越告诉许洄不用，许洄就帮程芮打了车，再回去坐上路虎的副驾。
程希越一直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他没有发脾气，没有指责也没有怨恨，很好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可是就在许洄上车后，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当这个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突然像摘了面具的人，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不够坚强的另一面。
他紧紧地抱住许洄，用一种好像要把自己过去十几年的委屈全部用力推出身体的方式哭出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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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