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期睡前,雨终于停了一阵,难得有风吹进。
他贪凉,趴在窗边吹夜风,拿着自己在路边摊三十元买的运动型收音机听歌,不知不觉就伴随着音乐睡过去,还是午夜电台结束后嘈杂的噪音将他叫醒。
代价是酸胀的额头,和打个不停的喷嚏。
夏期每打一个喷嚏,罗嘉伟就窃笑一下,被打扰到的同学也很用力地咋舌。
放学时桌面垃圾桶又一次满了,值日中负责收垃圾的同学拦在他面前,声音尖利地不许他丢进去。
夏期笑一下:“那我、我丢到楼下去。”
同学哼一声。
夏期转过身,猝不及防地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按在墙壁上。
“老师不是说了吗,百分之八十的人分化时会发热流鼻涕,夏期,你是不是要分化了?”
“只是感冒。”夏期答。
那条手臂抓着夏期的肩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把夏期翻了个面。
夏期的止咬器抵在墙壁上,面颊钝痛。他顺从地侧了下脸,上半张侧面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总算没那么难受。
手臂主人的两只手都用来钳制他,就又叫了一个人过来:“你把他头发撩开。夏期,你头发怎么这么长啊?多久没剪头发了?你是女生吗?”
遮挡着后颈的头发被拨到一旁,两道呼吸离他很近,仔细观察着他的皮肤。没红,没肿,闻一闻没有奇怪的香味,搓一搓只能感觉到一节一节的颈椎。确定只是感冒无疑后,按着他的手才松开。
空气先是安静,继而有窃笑传出。夏期回到自己座位上,胡乱把桌上的书本塞到书包里,被雨淋湿了的棉花似的,笨拙的,软绵的,沉甸甸地离开教室。
只有高三生在这个时间放学。校园安静到只有远处海水涨潮的沙沙声与雨声,空气中是浓郁的木瓜香气,伴随着燠热灌满鼻腔。
夏期还记得宋清远今天会来,只是不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在校门口停住脚步时,宋清远已经先于夏期发现他发现了夏期:“期期,这里。”
夏期快步走了两步,笑着与他打招呼:“清远哥。相亲还顺利吗?”
宋清远说:“要看从哪个方面来说。”
夏期疑惑地歪了歪头。
宋清远:“从不顺利这方面来说,就很顺利。”
夏期记忆中的宋清远就总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那时的他年龄还太小,听也听不懂,只是觉得宋清远的声音好听又善良。
现在他倒是能够理解宋清远的话,原来都是一些不知道应不应该笑的逗趣话。
只是……
夏期问:“……怎么会不顺利呢?”
宋清远把夏期的书包拿在手里。
夏期摇头又摇头:“我自己背就可以了。”
“期期真是长大了。”
宋清远说:“你小时候不光要我拿书包,还要我背着你,最可气的是到了家我发现你书包里根本没有两本书,全是从海边捡的石头。”
夏期咬着嘴唇,实在没有忍住笑声。宋清远借机将他肩上的书包取走。
他问夏期:“你觉得该顺利吗?我的相亲。”
“因为……”夏期说,“清远哥你长得很好看,又是个好人……”
所以就算清远哥的身体有一些问题,也总有不介意的beta或omgea吧?
为了表达自己的认真,夏期还抬起头,仰面朝向宋清远的方向,想让他看清自己的神色。
清远哥没立即讲话,反而拇指覆盖在夏期的眼睑上,冰凉的触感,带着雨水的潮气,像正在进行融化的冰。夏期被惊得瑟缩了一下,听宋清远问自己:“你哭过了?”
夏期愣愣,摇了摇头:“没有哭过。”
他没有说谎,他真的已经很久都没哭过了。有时候他只是需要回到一个人都没有的家里,关进所有门窗,没有人可以进来,他窝在椅子上尽情地蜷缩。
他被教会了如何缩成只有自己一半的大小。
“期期你……”
夏期和宋清远同时开口了:“清远哥,我的头发是不是很长了?你可以带我去剪头发吗?”
他顿了顿,摸了摸后颈,又补充说:“周六日就可以,清远哥你有时间的时候。或者我自己去也可以的。我……”
宋清远说:“走吧。刚巧我大学学弟在附近有开理发店。”声音听起来好温和。
“咔哒”一声,宋清远收伞的声音。夏期手中的伞被宋清远接了过去撑在两人头顶。宋清远说:“这样会方便一点。”话音落下,他握住夏期的手腕,把夏期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夏期幼时总喜欢挽着别人走路,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姐姐,还有宋清远,但除了宋清远谁也不愿被他缠。豆丁大的负担也是负担,尽管他不哭不闹不嘴馋还总在笑。
后来夏期便只缠着宋清远一人,抱着清远哥的脖子抱他的腿抱他的手臂爬他的手背,也不管那时自己的身高和清远哥差了好大一截,从远处看起来,真的极不平衡,像被宋清远拎在手里的保温壶。
现在再搭在宋清远手臂上,倒没有那样大的差距了。
夏期问:“学弟?”
“是老乡会认识的。”宋清远说:“我大一的时候,一个南城的学姐拉我进了老乡群,里面算上我才三个人。等我大四的时候才终于又有同乡考进来。有时候看别人同乡聚会热热闹闹的,我们连一桌麻将都凑不齐,也很眼红。”
“小心前面有台阶,”宋清远继续说,“我们这里就是地方小,人也少,等期期你去念大学,说不定比我还惨。”
夏期听得神往,心情也愈发开心:“……到时候……我可以认识很多朋友,和他们一起出去玩游戏。”
宋清远:“有想好考哪个大学吗?”
“Y、Y大。”
夏期想去Y大,学什么专业呢?理科一些的吧。他喜欢计算,喜欢数字,喜欢那种确定又明晰的结论,喜欢一个确定的、不被黑暗不被迷雾遮盖的结果。
八年前那个无雨酷热的夏夜,他抚摸着宋清远的Y大录取通知书上凸起的烫金大字,连字都认不太全。他问哥哥,这个学校好吗?宋清远说,的确不错。夏期吸吸鼻子忍住眼泪,说,哥哥那我也要上这个学校,我去找你好不好?宋清远说好。
宋清远也许不记得了,但将Y大说出口的瞬间,对夏期来说便是把自己的仰慕与崇拜展现给清远哥看。他觉得一股热气涌上了脸颊,手指将清远哥臂弯处的西装抓得皱巴巴,好在宋清远都没发现。
接下来的路程夏期一心二用,边同宋清远聊天,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手指、一点点将坚硬的布料抚平,总算是在抵达理发店前成功复原。
空气里咸湿的雨气,木瓜香气,草叶气中渐渐多出了理发店特有的洗发水混合着发胶的刺鼻香。
夏期知道这家店,就在学校隔着两条后街的拐角处,他偶尔路过的时候,店里会放一些他从未听过的抒情英文歌。夏期也知道店主前些年由母亲换成了年轻的儿子与儿媳,二人的名字偶尔也会出现在楼道门口的叔叔阿姨的讨论中,只是在他们的话语里,这两人的名字被替换成“论证了念大学没什么用的高材生”和“有个疼她的老公就是命好的小丫头”。
没想到这家店的店长原来和清远哥是校友。
宋清远收了伞,将夏期牵进去。店里这么晚还有客人,店主道:“学长你先坐在旁边等一下,马上就好。”
宋清远应一声。
店主很健谈,或是只是因为看到了宋清远。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响,他问了宋清远好多问题。
-你一回南城就赶上雨季了,还适应吗?-是有些不适应了。
-还是淮流的天气好一些吧?夏天再热也热不到哪里去。-冬天就还是南城好一点,温暖。
-不耽误工作?-耽误,但是好爽。-哈哈。
-这次回来待多久?-还不确定,得看我家老爷子的状态。几个公司还有事情要跑。
-你还要帮忙管公司?-什么话,我是顾问呢。宋大顾问。-哎呦呦好大的官。
宋清远和朋友说话的时候,语气就不像对待小孩子了,要更活泛。很有趣。
夏期歪着头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嘴角也被活泼的气氛感染上笑意。
一阵吹风机的声音后,店长结束了上一位客人的服务,叫夏期:“小夏过来吧,我先给你洗头发?”
夏期立即站起身,宋清远问:“你认识期期?”
“什么话。”店主笑:“咱们南城就屁大点的地方,从东走到西也才不到半个小时啊。”
宋清远也笑了:“那是因为我们是南北向的岛啊,有本事你南北走。”
店主不理宋清远了。
他让夏期躺在椅子上,手垫在夏期后脑:“小夏想剪个什么样的发型?”
夏期说:“……很短的。”
“板寸?”
如果是板寸……应该很清爽吧,他们就不会再说自己头发太长了,洗发膏也会节省下来,下一次剪头发可以在很久之后。
只是会不会让他反而变得更显眼?
夏期犹豫着,听到宋清远说:“什么板寸,你怎么不给自己理成光头?”
店主嘿地一笑,夏期才反应过来他竟是在打趣自己,而清远哥已经帮他挡下了这个玩笑。
宋清远顿了顿,又说:“你给期期理个清爽好看的就行。”
店主说:“学长你还是那么爱操心……放心吧,小夏本来就好看,我怎么剪都丑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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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