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倾霜是从梦中惊醒的。
醒后她看着熟悉的摆设怔了半晌,才想起来如今的处境。
她回来了,仍是玉琼派掌门,被囚于禁地的日子已然是上一世的事情。
将记忆中那些不堪的场景压下后,她从床上起身,看向靠在墙边的卧榻,眼中神情难辨。
这一夜,她终是没再睡着。
及至天明,到了弟子们要早课的时辰,她唤了大殿外轮值的弟子入殿。
“叫几个人将这床榻带走销毁,另外,去请执器长老来。”
很快,有弟子入内,恭敬见礼后将那泷玄玉所制的卧榻抬走,又过了一会儿,听见殿门外回话说执器长老到了。
“让她进来。”
如今执器长老是莫倾霜曾经的师妹葛清婉,两人关系素来不错,故而莫倾霜继任掌门后,第一件事便是让她顶了一直空缺的执器堂之位。
也因着这层关系,葛清婉在她跟前倒还是当年在前掌门座下亲密模样。
眼下进了大殿,她第一句便是问,“掌门,适才我来时,见几个弟子抬着你的卧榻走了,说是你叫带去销毁的?”
莫倾霜嗯了声,“怎么,你喜欢?你若想要,叫人抬去你执器堂就是。”
她神情冷淡,嗓音也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并未解释为何要销毁那卧榻。
葛清婉思绪果然被带走,忙道:“没有没有,我对那卧榻没兴趣。”
泷玄玉世所罕见,唯有罗刹海底能寻得,这是当年还是大师姐的莫倾霜偶然所得,便忙着带了回来请上任执器长老帮着打造成了卧榻。
可罕见是罕见,难睡也是真难睡,虽说修行之人少眠,但也不是完全不睡觉。
葛清婉以前在那床榻上睡过,浑身都不得劲,觉得还是自己的木板床舒服些。
况且掌门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
她拒绝后,果不其然见上首的人指尖在虚空一划,一幅场景出现在空中。
是身着玉琼派服饰的几名弟子被妖物所困的景象。
“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下山一趟,玉琼以北千里外,清风村有狼妖王现世,先时得到的消息是只有小妖,我便派了几名入室弟子去,谁知那小妖中有一狼妖王,如今派去的弟子皆被困住,你且去除了那妖王,将被困的弟子带回来。”
葛清婉没多想,斩妖除魔原本就是他们修行之人该做的。
只是听得狼妖王后,她多问了句,“师姐怎么不自己去?”
以往若是有妖王,为着稳妥起见,莫倾霜都是自己前去。
“那狼妖刚修成妖王不久,不成气候,你去足够了。”解释了后,她看着葛清婉,又加了句,“除了狼妖后,你莫要贪玩,那几名受伤弟子还要你赶着带回来治疗的。另外,出发前去银芽丹玄多拿些药,他们用得着,你自己也当心些。”
葛清婉听后拍胸脯保证,说自己一定完成任务。
只是眼底一丝狡黠闪过。
莫倾霜一看就知她在想什么,“给你一月时间,应是绰绰有余,若是一月后你还未回来,我会亲自去找你。”
葛清婉小小地欢呼了声。
“谢谢掌门,你对我最好了!”
她确实好几年不曾下山,想借着这回除妖多玩几天,却又不好开口,好在掌门看出她的想法,多留了些时日。
还是师姐好!
“好了,别的事没了,你退下吧,我从今日起要闭关,一月后出关。”
莫倾霜原本还有事要嘱咐,可想到葛清婉的性子,便又压了下去。
“又闭关?”葛清婉眉心一皱,“师姐,这是你这俩月第三回闭关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也不知为何,两个月前,莫倾霜忽然闭关,门中事务都交由她暂代,出关后没几天又说要闭关。
今日离上回出关也不过半月左右,葛清婉不由地担心自己师姐。
“无事。”莫倾霜道,“这几年继任掌门后,杂事太多,我都有些疏于修行了,趁着这些日子得空便练练,若不然过些时日门派大比,旁人见我修为倒退,岂不丢人?”
理由倒是没什么问题,但玉琼派身为众派之首,掌门莫倾霜更是灵力高深莫测,修为倒退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没给葛清婉再问的机会,莫倾霜抬手示意,“好了,你该走了,记得去银芽丹玄多带些药。”
及至离开玉琼宫,葛清婉还是有些迷糊。
她总感觉近来师姐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的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原是想同她说,不要随便救人,可葛清婉那什么都好奇的性子,说了反倒适得其反,便也不曾开口。
眼下只希望,她能听自己的,玩够了就回来,不要同她上一世一样,带了人回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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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莫倾霜出关,叫了弟子来问葛清婉的情况。
“执器长老今天一早回来的,先前去清风村的几名弟子也都回来了,如今在自己房中养伤。执器长老原是想直接来回话,不想您尚未出关,便先回了执器堂。”
莫倾霜嗯了声,道:“既如此,去请她来。”
那弟子应了声,却并未离开,又开口,“执器长老似乎带了个人回来。”
带了个人?!
莫倾霜一听头都痛了。
这个葛清婉!
“去叫她来!”
见她似乎生了怒,那弟子忙不迭地退出大殿。
一盏茶后,外面响起弟子通报声,说执器长老到了。
葛清婉入内后,完全没意识到殿内的低气压,反倒欢喜得很。
“掌门,快看看我带了谁来!”她说着将身后的少年推到跟前,“这是我在清风村除妖时碰到的孩子,那根骨天赋,百年难见,若非为着等他伤势愈合,我早赶回来了。这回师姐你可不能说我了,我不是在玩,我替玉琼派找到个好苗子,这根骨,想来之后的门派大比,必能力压全场夺魁。”说着又补了句,“恰好师姐你座下尚无弟子,这孩子拜入你门下才不算埋没了。”
她一个人说了大堆,也没注意到莫倾霜的脸色。
“行了。”莫倾霜打断她的话,“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她的眼神在那个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对方感受到后,不由地浑身紧绷起来,但很快莫倾霜视线又回到葛清婉那儿。
“本座座下不缺弟子,日后也不会收亲传,这孩子,送下山去。”
注意到对方竟穿的玉琼弟子服饰,莫倾霜眉心一皱。
“你越发没规矩了。”她的声音严厉了些,“弟子袍服怎能轻易给人?还不带走换身衣裳送下山去?”
葛清婉懵了。
她原本一心想着师姐这回一定夸她会办事。
毕竟临近大比,各宗门都在抢好苗子,眼前的少年就是最好的选择,若被其它门派抢走,那大比之时,玉琼派便少一分胜算。所以她宁愿舍弃在山下游玩的日子,用了许多上好丹药,才终于等到这孩子身体大好,赶着带了回来,先授予弟子袍服,以免被别的宗门惦记。
可素来惜才的掌门不仅不感到高兴,看起来反而生了怒。
“师姐,这,司缙他的天赋根骨世所罕见……”
“不必多言。”莫倾霜打断她,“方才你说让他入我门下,也就是说他眼下尚未试炼,不曾拜入任何人门下,既如此,送他下山最好,至于他日后的际遇,也是他的事,与你无关。”
葛清婉还想说什么,却见对方拂袖,面上展露出两分严厉,“怎么,我如今请不动你了?”
见她心意已决,葛清婉不敢再多说,低低应了句,便要带身旁的司缙离开。
谁知少年听得自己不能留下来,竟猛地一跪,“掌门,请您收下我!”
方才司缙因为紧张不敢抬头,这会儿他求人时,却直直抬起了头,望向上首的人。
那瞬间,他对上一双无悲无喜的眼。
那双眼幽深空灵,望之无边,唯有眼底偶见一缕光亮。
分明应是没有情绪的眼神,司缙却不知怎的,从那深处,看出了一抹冷意。
那冷意是对着他的。
莫名的,司缙十分确定这点。
可他不想走。
若说先前被葛清婉所救,又半推半就地被带到玉琼派,不过是他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不想再过漂泊无定的日子。至于他的天赋根骨,也许是很不错吧,可他从未在乎过,先时不是没有过门派招徕他,可他都没答应。
冥冥之中总有个声音告诉他,他该去的不是这些门派。
愿意跟葛清婉来,也不过是为了回报救命之恩。
并非真心想入玉琼派。
可方才入了殿后,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牵动一般,疯狂躁动。
听着身边葛清婉和掌门的话,他心中的声音愈发坚定了。
留下来。
他想留在玉琼派。
他想入掌门座下。
他想,留在她身边。
“掌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重复了遍,“请您收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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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