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维也纳已经有了些许冷意，但正午的阳光尚算温暖。
这里的什么都是慢悠悠的。
太阳是慢悠悠的，人是慢悠悠的，树上的鸟儿也是慢悠悠的，连她也开始慢悠悠的。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慢下来过了。
方蔷没想到姜黎会这么干脆，她也不想想。
如果是高三时的她或者大学时的她，哪怕是分开那年的她，大概都会想。可现在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当初的她什么都没有，除了他，而现在的她，什么都有。
相见比预想中还要更早些。
方蔷站在人群的最外面，她呆呆地看着树下即兴演奏的他，她从没见过的他。
钢琴前的他面色红润，看着比以前健壮了一些，身上的气息安宁且专注。
方蔷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两人刚在一起那时候，她兴致勃勃地想要发掘自己贤妻良母的本质，于是提出给他做饭，他自然应允。她也真的做了几次，口味只是平常，但他吃得很开心。
但新鲜感只维持了两天，她开始厌烦做饭流程的繁琐，就没再做过，他也就自然地接过了这项活计。
她无肉不欢，于是餐餐有肉。
虽然他吃得并不多。
他并没有演奏那些传统意义上像《命运交响曲》或是《圆舞曲》一般的名曲，而是即兴弹奏了一首酷玩乐队的《Fix You》。
她忍不住轻轻跟着哼唱：
Tears stream down your face（你的脸庞默默滑落滚滚泪水）
When you lose something you cannot replace（当你错失某些你永远无法挽回）
Tears stream down your face and I（你的脸庞默默滑落滚滚泪水有我相随）
Lights will guide you home（光将指引你家的方向）
Tears stream down your face（你的脸庞默默滑落滚滚泪水）
I promise you I will learn from my mistakes（我许你诺言痛改前非）
Tears stream down your face and I（你的脸庞默默滑落滚滚泪水有我相随）
And ignite your bones（从内而外地温暖你）
I will try to fix you（而我也将用爱治愈你）
明明是很温暖的曲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起了那年的魔都，那年梧桐树下演奏的学子。
“李想，你以后会和他们一样吗？”
“会的，只要你想。”
他确实如当时所许诺的样，成为了那般自信张扬乐观的人。
只是，好像不是因为自己呢。
……
来到维也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学术交流不像预想中那般繁忙，每天两节课，其他时间完全自由的，他喜欢这种懒洋洋的节奏，他甚至产生永远和她待在这里也不错的想法。
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走出教室，跑下教学楼，没看到她，刚想打电话，然后便看到教学楼前树下不知哪儿来的钢琴，但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看四下无人，脚步不自觉地挪到了琴凳上。
本来想弹首十大名曲什么的，但当手指抚上黑白琴键的那一刻，脑海中自然浮现出的就是这曲旋律。而当一曲终了，当他走出自己的世界时却听到了周围雷鸣般的掌声，他这才发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他脑袋一缩，拿起课本就想开溜。
“李想。”
她轻轻唤他。
他没听到，已经如一只滑不溜秋的鱼儿般挤出了人群。
“李想。”
她稍稍加大了声音。
他像是听到了，转身，低头，于是看到她，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
“是你。”
“是我。”她一身红裙，双拳紧握，她的目光里有激动、有希冀、有委屈……她说，“李想……好久不见。”
跟以前还是有不一样的，以前她叫他，他从来是最快冲过来。
“方蔷。”他有些讶异，但却没有了往日见到她的欣喜，如同偶遇的点头之交甲乙丙丁。他猜测，“是新戏？音乐厅门口就是你的宣传照，剧本很棒，配乐很好，男主角很帅……”
“李想，我来找你。”
跟那些都没关系，我只是，来找你。
她看着他想。
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比起从前的他，跟自己在一起时的他，此时的他脸上、身上更有少年气，清新、阳光、空气、活力、朝气……是不是离开了自己，他反而过得更好了呢。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当年的事……对不起……”这个认知像是给她在炽热的心浇下一桶刺骨的冰水，冷彻心扉。但她还是张嘴，艰难，但依旧说，“李想，我们结婚吧，你不是想要结婚的吗？我愿意的，我带了户口本，我什么都带好了，我也不管家里人怎么说了，我们现在就……”
她就是这样，想要的就要得到，喜欢的便要拿到手。
可她蓦然僵住。
他举手看时间，于是她清晰地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出彩之处，做工也粗糙，相比他曾给她的那枚差了不知凡几。
不会是自己做的吧？她想这么笑，可笑不出。
前段时间参演了一部青春偶像剧，剧里男主角曾给女主角介绍过戒指戴在不同手指上的意义。她还记得台词是这么说的。
“左手是最靠近心脏的，左手的无名指戴上了戒指，就说明彼此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不管它华丽或简单，张扬或平凡，它是结婚戒指。所以无力。
“那时候……我是爱你的……”
他似乎有些惘然，但除了一声“谢谢”再无其他。
“手好了吗？”她极力压抑着那种寒冷，那种绝望，说起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阴雨天还会痛吗？”
他这才回答：“好了很久了，现在……”
“已经晚了，对吧？”
方蔷终是方蔷，事情从不往心里藏，永远肆意，永远张扬。
“都过去了，方蔷。”
李想却不是李想，曾经的他看到她的泪会无措，会手忙脚乱，唯独不会淡然。
“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明明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我知道的，你被我抛下，她永远会要你。
可我被你抛下，就再没有其他人了。
“是啊，所以我用了好大好大、好大好大的力气，才放下你。”他凝望着天空中良久，终于开口，语调平静，“你知道飞鸟与鱼的故事吗？”
“某天，一只飞鸟飞过一片水域，遇到一只浮出水面呼吸的鱼。他们彼此相望，久久凝视，深深爱上对方。飞鸟盘旋于水面，鱼也不愿沉入水中。”
“但故事的结尾，飞鸟终究要飞走，鱼儿还是要返回海底。”
“李想。”方蔷死死看着他，想从他眼里看到哪怕一丝的犹豫，“你就不想知道，飞鸟会不会为了鱼儿留下来？”
可一丝都不再有。
“不了。”他长长出了口气，摇头，“飞鸟属于天空，而鱼儿，也离不开海的温柔。”
“飞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方蔷懂了，她张张嘴：“如果飞鸟的付出肯多一些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如果当初我坚定一些，对你的信任多一些，我们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我不知道。”他看着她，眼中却只是坦然，再没有了以往的喜欢，以往的爱，“但我们早就知道没有如果的，方蔷。”
“你知道吗？”她眼里像是在下雨，滴滴答答怎么都停不下来，“我最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你不给我那么多选择就好了。”
“那我现在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妻子，每天早上把孩子送到学校就去商场买买衣服，约着小姐妹做做美容，健健身，晚上就和孩子一起安安静静地等你下班回家。有兴致了就学两道新菜，没兴致了就还是等着你来投食。无聊了就拉着你去看电影，你放假了就跟你和孩子一起去看当初爸爸妈妈在一起的地方，再告诉孩子这是我们家的传统，以后你也要和你的另一半来这里。”
“没有那么多野望，就那样平平凡凡地过着，未尝也不是一种幸福。”
“只可惜啊，人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知道平凡的可贵。”
“我知道的。如果我对你的关心多一些，更坚持一些，我们一定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她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两张去往塔公的机票，越捏越紧、越捏越紧，最后团成一团。她想起了在那片白色的雪山下，在那片金色的草原上，他们说婚礼就定在这里。她也想起了塔公定情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没有做到的承诺。
“李想，我会对你好的。”
李想看着远方，没有回答。
方蔷仍自顾自地说着。也许今天就是两人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她不想留遗憾，一点都不想。
“也许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甚至是今天的我自己想起来，当初都应该互相坦白一切，好好聊一聊，一起把问题解决掉。”
“可人本就不是可以一切理智的动物，当时的我，根本无法这样做。”
“我知道没有如果，可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时候的你就是不同意，就是强拉着我，我也未必……未必会离开。”
“可你总是不愿对别人提什么要求……”
“你恨我吗？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