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长，兴倪和江昌已经到了，你到了吗？我让人去接你。”
接通电话，李想再忍不住脸上的笑。
“接个屁啊！看手机，看我发给你的消息。”
“什么啊？”
打开聊天软件，打开和魏伟的聊天窗，李想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那是一家以狗仔八卦著称的娱乐公众号，在魔都关注度极高，高到即使是他这样的老古董都有耳闻。可他从没想过会就跟方蔷扯上关系。
《明日之星》总冠军方蔷夺冠内幕！背后金主竟是他？
———选秀冠军傍上上市公司老总！魔都卫视选秀全是黑幕！
小报用整整一个版面介绍了方蔷从校园时期层参加选秀时甚至无法通过海选到以舞蹈综冠军出道并获得大赛奖励——与国内一线女舞蹈家、演员钟蓓蓓同台献艺的机会并拒绝奖励，接受国内新锐导演邀约，以女一号身份参演导演的新作的成命历程。文章最后极引人深思地抛出一个问题，是谁给这样一个失败者机会，谁给了她底气让她拒绝和钟蓓蓓同台献艺的机会，又是谁有如此大的能量，让对流量从来不假辞色的新锐导演主动邀请其参演自己的新电影。
文章的配图是一张机场拍摄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人手牵手走向贵宾通道。通道光线昏暗，李想只有一个侧影，但方蔷脸上的急切却清晰可见。
“方蔷……方蔷……”
挂断电话，李想眉头紧皱。
他现在才懂得为什么方蔷来见他时从来是全副武装。自从节目播出方蔷一直都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出门时从帽子到墨镜再到口罩，一个不落，李想还因为这个调笑过她。但那天方母进了医院，她太怕了，甚至忘记伪装，可无论是她还说他都没想到，就是这个小小的疏漏把她送上了风口浪尖。
“张主任，我发给你的新闻看了吗？”
李想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倚靠着灵堂的门，他想听一些专业的意见。
“李总，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同样是主任，但一家朝不保夕的私人企业的主任和一家前途无限的上市公司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相比曾经，此时的张坚沉着且自信，“我们可以起诉对方诽谤，可以要求对方撤掉新闻赔偿，但这有一个前提，李总，那档节目和方小姐的名次，跟您有关系吗？”
“我赞助了那档节目。”李想没有丝毫犹豫，他从来如此认为，“她需要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但这跟她的名次没有任何关系，她有多优秀，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李总，其实这真的有关系吗？您和方小姐要订婚，仪式过后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瞒过去。我可以联系这家媒体，向他们说明情况，也可以让卫视那边公示比赛资料，说明方小姐的名次没有任何问题。”
“说句不该说的，李总，您没有任何配不上方小姐的地方。不管您愿不愿意承认，您都不是普通人，您非但不会对方小姐的事业造成阻碍，甚至会成为方小姐事业的助力。”
“我需要考虑，你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李想点开方蔷的头像，关掉，关掉，又点开。
自从上次分开，她不联系他，他便也没有一次联系她。
他以前从未这样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置气，是逃避，还是很执拗地想看看她到底会怎么选。
手机后台的主持人声音不断重复播放着。
“据悉，当时从机场起飞的是近期刚上市的陈氏集团的飞机，造价近十亿，仅日常维护费用，费用每年都需要数万。当然，对于能独立出资兴建黎明广场这种等级的企业来说这不过九牛一毛。我们对比了陈氏实制人的照片，确认和方蔷共同出现在机场的为陈氏集团最大股东李想。”
“作为上市公司的最大股东，李想年少得志，身价近千亿，更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如此看来，方蔷的大火虽然是意外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她愿意……”
就如张坚所说，无论他怎样认为，他既然生在这个家，他就与普通人不再相同。如果说以前他还会有担心，怕她被拖累，被牵连，可现在却再不相同了。
他确实可以成为她的助力，摸着口袋里的订指，想着藏在戒指盒底的新房钥匙，李想忍不住这样想。
“戏拍完了？”
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李想飞快地摁下接听。
“嗯，刚回来。”
声音异常沉默，李想甚至以为那边拿没信号。
“那件事我听说了。我咨询了张律师，他说……”
“你在哪里？”
“祠堂。”
“我去找你，一切等到了再说。”
“好，那你注意安……”
听着那边的忙音，李想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
寒风呼啸，无情的风把梧桐树的落叶吹得漫天都是。李想伸手，一片落叶静静落在他的手心，把落叶高举过头顶，他静静看着它的纹路，试图弄明白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又是为了什么。黑色保姆车带起漫天风尘，他手中的梧桐树叶旋了个圈，随风而起，片刻便没了踪影。
虽然夜色黑透了，但大概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她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墨镜、口罩、大衣全副武装。李想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出的不安与惶恐，忽然想起那年出国前夕来找自己的她。
李想伸手，想拉过她，但被她侧身躲开。他怔了怔，呆呆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手半晌，终于轻声说：“订婚仪式就快开始了，大家都等着呢。”
“取消吧。”
“取消？”
“就是结束。”
“为什么？”
方蔷戴着墨镜，他看不见她的脸，但却看得到她的眸子，漆黑、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他试图说些什么，他们之间是有阻碍，可他相信只要他们能坚定，就一定可以走下去。
他们曾经经历过那么多。
在他的预想里，这次订婚仪式同样是告别仪式，他已经和曾毅完成了交接，差的只是正式宣布。他以为今天过后他专心支持她的事业，无论是经纪人、助理，哪怕司机也没关系。
只是我畅想未来，我一步步付诸实践，可我却从没想过，原来你不在我的未来里。
张张嘴，话一出口就先失了底气。
“谁反对我们在一起，我都没有关系的，只要不是你。”
“如果连你也选择放弃，我就真的……真的坚持不住了。”
“求求你别让我绝望……”
方蔷沉默地望了李想良久，看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颤抖的手，她不敢再看，她不允许自己心软：“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分开是一个人的事。”
“我可以……”
“不可以的，李想。”
他试图让步，但他就听到了她的声音，明明轻轻柔柔，但感觉重逾千钧，生生把他的一切坚持压得粉碎，“如果不是因为你爸爸……我爸爸，应该还在的吧。”
这是一个在情理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答案。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原来他们依然困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李想喃喃自语。
但他终究还是明了了。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商量，都有回旋余地，唯有这件事，无法直言，无法坦然。
那是横亘在两人中间无法挪开的大山。
他知道不是自己爸爸，可她却是不会信的。
就这样吧……
只能这样……
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被攥得温热的小盒子，打开，随手扔掉里边的戒指，打开隔层，摊开掌心，露出那串亮晶晶的钥匙，他怔怔望着，眼中有追忆，也有释然。
“这些年我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多原谅。”
他定定看着她良久，像是想把她的样子记在脑海里，刻在心里。
“大概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以前从来不敢问，怕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可现在没关系了。”
“所以，你有没有……”
方蔷身形瞬间紧绷，她静静握在一起的手是如此用力，以至于几乎把指甲镶进肉里去。
她从来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曾经的经历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哪怕是他身上。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可她不敢回答。
方蔷，拜托你，一定一定不要，也不能心软。
时间过去许久许久，他却没了后续。方蔷抬起头，他却低下头，不再看她。她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年谢谢你跟我在一起。”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种遗忘式的告别，是在为他们这么多年的兜转，这么多年的纠缠做得彻底割裂。
“你自己要坚强些。”
“以后的路，我就不陪你走了。”
像是放下了，又像是释怀了。
“那，前程似锦。”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但在方蔷的感知里，这段时间却像世纪般漫长，远方钟声响起，方蔷如梦初醒般收回视线。抢过他手中依旧紧握的钥匙，她头也不回地奔向等候已久的保姆车，奔向……她的未来。
黑色的车子渐渐消失在街角，载着他的过去，带走他的未来。他突然被一种巨大的缺失感笼罩，忽然失去全身的力气，就好像本来是一个整体的自己忽然就不见了一块。
曾经的一幕幕如幻灯片般在脑中闪过，最后定格在那白色的雪山，那金色的草原，那巧笑嫣然的她。
“方蔷……”
世界在颠倒，在旋转，他也在颠倒，在旋转。
躺在冰冷的地上，他的世界只剩下那轮弯弯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