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总已经离开了，员工们再忍不住窃窃私语。
“真的能下班，不会是钓鱼执法吧？”
“你也能算鱼？既然李总都说了，那大概就是可以吧。”
“小想这次是不给我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人活路了啊！”
“是啊，他是公司接班人，可到底老爷子还在，我就不信没人能管得了他。”
人们互相说服着，推搡着。
“对啊，走走走，我们直接去找老爷子，让老爷子给我们做主！”
“金总，您跟我们一起去？您的话在老爷子那儿最有分量。”
他们下意识看向势力最大的金重。
金重叹了口气，“我就不去了，我帝都那边有点急事，得马上回去。”
“陈姐你呢？”
他们又看向李想大姨，这次改革，陈家血亲里损失最大的就是他。
陈丽脸色苍白地收起手里的手机。
“我啊，我……对，我约了下午的美容，你们先去，先去。”
可这些都与李想无关了，大步走出礼堂，他对着紧跟上来的曾毅说：“我看普通员工们的反应还是支持变革的，大多数的分公司老总和经理们也不算太抵触，只有实力最强的几个老总对这次改革不认同。”
“还有几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
曾毅提醒。
“曾哥，你就直说我家那些亲戚呗，没什么关系的。”李想想了好一会，终于说，“如果需要人先开刀的话，就从他们开始吧。”
回到办公室，李想看到休息室的小门是开着的。他轻手轻脚走进去，姜黎正蜷缩在一把巨大的躺椅上闭着眼晃啊晃晃啊晃。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熟悉的布局，是自己办公室没错。可这把从没见过的椅子……
“这么快就结束了？”
正在椅子上晃悠的姜黎睁开了眼。
“都是预料中的结果。”李想摇摇头，眼睛却片刻不离那把躺椅，“本来想跟大家好好解释解释，可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普通员工自然乐于这种变革，而不想改的那些人，利益被触碰到的那些人，大家立场不用，即使我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听得进去的。”
“我们暂时忘掉这些事吧。”姜黎伸手，李想本想把她拉起来，可却被她推进了躺椅，“试试，刚拿回来的，累的时候可以坐上边休息休息。”
“你自己去买的？这个标志……”
“网上没有卖，我摆脱你同学去订到的。”
“你，哎……”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无意瞥见她手上新添的小小创可贴，只能化成无声的叹息。他闭着眼，脑海中却忍不住地想着她照着说明书一步步组装，一颗螺丝，一根木条……
他不能再想，越想越酸涩，越酸涩越是无法再多说些什么。
传说在遥远天上 闪耀着光芒
有一座美丽的城隐隐漂浮在云中央
熟悉的旋律声里，李想不自觉睁开眼。
那是一个乌龟模样的八音盒，旋律轻缓柔和，乌龟的脑袋在壳中一伸一缩。
他忍不住轻声跟着哼。
不知道它的模样也要为找到它方向
但愿能够向天空飞去找到梦中的地方
……
陈氏今天终究没人提前离开。不是大家手头的事情都没做完，是谁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至于李想和新上任的小组长曾毅，他们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曾毅要把新制度通知下去，要对新设的审计部进行组建，要在陈氏找出一批可用的人……至于李想，办公室里，他冲眼前的男人摆摆手：“张律师，你很准时。”
“这是我们这行的基本素养。”
张坚坐在李想对面，看着眼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不免感慨，大学还没毕业就大权在握，他年轻时也曾一腔热血，自持专业素养过硬，相信一切大有可为。可在这个社会上兜兜转转，转眼间就过了四十，当初的棱角也早被磨平。
其实到得已经比预想中晚了。他不是第一次来陈氏，可还是第一次见车队能从停车场一直延伸到整条马路的。等从几条街外停好车跑过来听到司机们的闲聊才知道是小李总临时开会。
“张律师，我看过看你的履历，你的能力无可置疑，为那么多身处劣势的委托人打赢了官司，当然，也包括我们陈氏集团。”李想放下手里的资料，揉了揉疲倦的额头，“在陈氏把法务委托给你们律所前，公司的官司十次里边起码输九次的。委托给你们后起码有一半的胜率了。”
“必须承认，这给公司省了不少钱。”李想递给张坚一杯温水，冲他笑了笑，“张律师有没有考虑过让我们间的合作关系更进一步，比如……来陈氏任职。”
张坚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脸上仍是职业化的微笑。
“李总说笑了。”
“张律师到现在的有十多年了吧？按说无论是能力还是业绩，早就该升高级合伙人了。可听说贵所创始人跟张律师有些小矛盾，张律师业绩摆在那里，他是不可能把张律师赶出去。可张律师应该清楚，高级合伙人已经不可能了。”并不在意张坚的反应，李想只是兀自说着，“张律师，开门见山吧。你既然肯来，相信也不是那么安于现状的。”
既然内心的想法被识破，张坚索性不再试探。确如李想所说，肯来，就已经说明一切。
他很直接地问：“李总，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我只问一句，您能给我什么？”
“陈氏集团法务部主任，双倍年薪，上市公司股权。”
李想直接把合同递给张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公司法务部主任的职位并没有空缺。”
“这个职位现在是空缺的了。”
张坚手里的公文包被不自觉攥紧。
今天本就是抱着希望而来，得到的条件比预想的最好还要好，按说不该犹豫，可他同样知道陈氏的诉讼到底有多少，每天都会收到传票，每周都有庭要开。他已经不年轻了，两个孩子在国外读书，那就是两个巨大的无底洞。
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他必须谨慎。
“李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一天，我只等这么久。如果明天这个时候你没有决定，我们今天谈的一切便作废。”
李想挥挥手，却是赶人的意思了。
他现在诸事缠身，愿意跟张坚谈是因为他的业务能力过硬，也有自己的人脉，但这不代表他会一直等。张坚很难得，但不是非他不可。
……
冬日的白天很短暂，刚下班没多久，但小楼外已经黑透了。
打开休息室的门，李想拍拍已经在沙发上睡着的姜黎。
“结束了，去吃晚餐吧。”
姜黎无声地睁开眼。
她的眼睛漆黑且深邃，淡漠又无情。当李想看到她的那双不见底眸子时不自觉几分冷意。看清楚李想，她原本带着寒意的眸子渐渐回暖：“躲什么？”
李想谨慎地与沙发保持着一米距离，左脚缓缓向后，随时准备战略性撤退。
“起床气太大，我怕误伤到我。”
姜黎苍白的脸渐渐紧皱：“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起床气。”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李想兀自嘴硬，还不知死活地叫嚣着，“要是没生气，就笑一个给爷看看。”
姜黎从沙发上坐起，李想不自觉地把两人间的距离由一米扩大到三米，脚下已经开始发力，转头就想溜之大吉。可这时他却听到她疑惑的问：“是这样吗？”
他回过头，姜黎原本紧皱的眉头此刻已经舒展开来。她眼睛弯弯，漆黑的眼眸里像是有一团温暖的火焰在燃烧，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中的暖意。
大概冬天是快过去了，他这样想。
看着姜黎渐渐垮掉的表情，李想赶忙表态：“对，这样就很好嘛，这样大家才会愿意靠近你，亲近你。”
“可是，我也不需要别人靠近我。”
姜黎轻声说了句。
……
“哥哥，给女朋友买束花吧，今天可是情人节呢！”
李想本想找家店直接吃晚餐的，从中午到现在他早已饥肠辘辘。可看着人声鼎沸的街道，手牵手来来往往的男女，街边捧着一大束花的小男孩，他终于恍然。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但也是新年的第一个节日。
他一直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公布变革计划，招贤纳士，一整天都过得晕头转向。
他忍不住笑了笑。小男孩长得挺可爱，可惜眼神不太好，哪有他们这样的男女朋友。
“我们不……”
他刚想解释，可他无意间看到身旁静静看着从自己身旁走过，手里捧着的一大束玫瑰花的年轻女孩。她没说什么，眼眸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可她就是一直望着那个女孩手里鲜红的花儿，直到女孩和她男朋友进入商场，直到他们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算了，都给我吧。”
小男孩喜出望外。他赶忙把手中满满的一大束花儿递给李想，接过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喏，情人节快乐。”
李想把花儿送到姜黎身前。
“报答我最好的发小今天送给我的礼物，希望明年能有个男孩子主动送花给你。”
姜黎漆黑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道亮丽的神采。她仰着头，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从李想手中的一大束花里抽出一小支，小心地捧在手心，就像那是什么易碎品似的。
她忍不住看向李想，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流转。
“给她吧，我有这朵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