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夏天闷热漫长,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喜怒无常的台风。潮湿黏腻的海风冲刷过后,总是在不经意间能闻到其中无法消散的霉味。即使是及特——这样一个东南亚小镇也难免受到影响。
这是江意来到及特的第二个年头,也是在这个夏天,她才真正感受到了地理课本中描述的雨季的威力。这里和自己的故乡很不一样,雨像是这里的主人,几乎没有提前预告过,只顺着自己的心意下着。
因为频繁的恶劣天气,她总是能在手机上接收到大使馆发来的安全提醒。不是准时准点的发送公告,而是每每情况糟糕时的及时稻草。每次听到手机默认的铃声响起,她总觉得心安。
不过不巧的是,今早出门手机进了水,自己捣鼓了好一阵无果。只能前往手机店维修。
及特并不是人口密集的繁华都市,最近的商场需要乘坐一小时公交到达。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只多不少,更糟糕的是公交车一天只有两趟,而自己只能等下午六点的那趟。
思索再三后,她也只好来到了楼下的便利店。
此刻已接近中午,而便利店才刚开门,这点从店长阿泰仍在睡意中的双眼中可以窥见。
说明来意后,阿泰将手机借给了江意。
江意想要向和自己同在一个学校的阿琳老师借摩托车,这是最快的选择。
而让她失望的是,电话那头始终联系不上。
不幸的是,此刻的她只记得这个号码,偏偏没有回应。
抬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刚下过一场雨,周围一切仍处在低气压中,包括她自己。江意觉得这是她来到及特后最糟糕的一天。
她想要尽可能简洁语言,所以酝酿了许久措辞后,才转身回到店内,想着怎么开口找老板借车。
而此刻店内的氛围已和之前大不相同。阿泰显然已经睡醒,而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江意并不认识。单从打扮来看她能断定眼前这个陌生人并不是当地人,大概是被一个小时前的暴雨摧残过,不仅工装裤上有了雨水的痕迹,鞋子上也残留了些许泥土。
但江意对他狼狈的初印象,在他转身看向自己时消失了。先注意到的是男人的那双眼,深邃的黑眸中透着冷冽,过于精致的眉眼却与小麦色的皮肤以及尚未来得及打理的头发显得有些矛盾。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夺去了江意的所有目光。
还没等到双方谁先开口,阿泰救命稻草般的请求先向江意抛来:“意,他好像听不懂我说话。”
江意试探地问了一下:“Are you Chinese?”
回应她的是对方的点头,带着些小心翼翼:“你好,我叫万安,安是安全的安,是一名摄影师。”
“江意,在附近的华人学校上班。”
客套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阿泰便又八卦心十足地凑了上来。
“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江意自然退到了后面,充当起了翻译的角色。
万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自己的背包中抽出了一本笔记本,熟练翻到了一张折页。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相片,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景照,是普遍存在的椰子林,只有左上角的钟楼能够说明是独属于南洋的风格。但江意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有背后一行“96年夏天拍摄于及特”能够说明拍摄的地点在此。
江意明白了面前的男人此行的目的,便试探地问询:“你是想问他是否知道这个地方?”
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后,她将照片递给了阿泰。
不过希望很快就落了空,阿泰并不是这里的原住民,他并不知道这是哪。
“现在是假期,镇上很多人都去度假了,估计也不好打听消息。不过,意。他可以去海月奶奶那里碰碰运气,说不定她知道。”
阿泰解释海月奶奶是这里的原住民,这些年也一直住在小镇里,的确是目前最有可能知道的人。说着阿泰顺便把海月奶奶的联系电话写在标签纸上递给了万安。
而线索再一次中断,希望又一次落空——海月奶奶这几天搬到了芭芭岛。
“最近台风天,这边的发车时间都改了。去芭芭岛的客船应该只开两趟。今天已经过了登岛客船的发车时间了,你只能等明天了。”这一次是江意先开了口,没想到居然有人和自己同病相连。
不同的是,眼前的男人比自己要乐观太多。
“还好,有了一点线索,也不算特别糟糕。”万安自顾自说着,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安慰谁。
暴雨又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出现,将两人困在便利店。二人对望着却相对无言,江意并不是自来熟的性格。翻译这个任务好像消耗掉了自己所有的社交能量,脑海里竟想不起任何一个词可以用来搭话,只能朝着万安微笑后,撇头看向门外的雨。
意识到尴尬氛围的远不止江意一人,万安同样礼貌地回应后,不急不忙将相片放回原位,并把纸条上的信息抄在笔记本上。做完这些动作后,他往便利店深处走去,过了一小会儿从冷柜里抽出两瓶饮料放在收银台前。
阿泰用着蹩脚的口音说了句"Thank you!"
江意知道这是他为数不多会说的英文,但是口音很有意思,听完郁闷的心情倒是消了很多。
门外的雨渐渐小了,江意决定解决自己的正事,于是走向柜台,和阿泰解释了之前打电话没有接通,想要找他借摩托开去商场。
“意,我很想借给你,但是我的摩托没多少油了,不一定能撑到。”
这无疑是一拳重击,将江意的希望彻底浇灭。刚刚恢复的好心情此刻坠入谷底,不过江意一抬头,正巧看到旁边还在整理钱包的“倒霉蛋”,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果然消除难过的方法,就是对比痛苦,自己也未能免俗。
“倒霉蛋”当然不知道江意的心思,仍在自顾自收拾零钱和小票收据。
只是没想到,万安将手里的饮料递给了江意。
“谢谢你的帮忙。”
万安的落落大方让江意很不好意思。自己的小动作实在不好,只好接过。
万安没再继续说些什么,只是在打开瓶盖时,瞥见了她的不自在,试探性地问:“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江意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伤痕累累的手机,向他展示起来:“今天早上不小心进了水,只能找人维修,但是现在没有交通工具去商场了。”
万安仔细检查手机后,也没办法处理:“进水蛮严重的,用电吹风之类的弄过吗?”
江意点了点头,又不信邪试了试开机,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对上万安期待的眼神,用着自嘲的语气说道:“能想到的方法都用过了,但是都没法开机。”
江意并不是对数码电器一窍不通的人,抢救回手机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里面的水弄干。她甚至想到了不知道从哪里看过的土方法——将手机插入米缸里。手机并没有任何反应,她只好下来找人维修。
“要去商场?或许我可以搭你一程。”万安指了指停在门口的摩托,示意这辆车是自己的。
但随后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么做多少有些唐突,毕竟不过是才认识了一会儿的人,就这样邀请不太礼貌。
江意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但在异国他乡,独居让自己变得更警惕,所以面对他的邀请,自己很犹豫。
“不好意思,我好像直到现在都没有做正式介绍,这样做确实不对,你不信任很正常。我之前在连城电视台做记者。”万安边说边翻找自己的相册。
“你看,这是我的护照和以前的工作证。也可以在网上搜索我的名字会出来很多之前的工作视频。总之,我没有恶意,只是刚好住在那附近,现在同样也要回去。所以想着可以帮你送到那边。”
江意仔细看了看他递给自己的视频,其实他亮出证件时,自己的疑虑就消了大半。
直到翻到他在救灾现场的采访时,她的信任多了很多,所以点了点头,随即又开始道歉:“不好意思,出门在外难免会……”
万安连忙打断:“我理解,在外肯定安全是第一。”
看着这样的他,江意的愧疚感又多了很多,只能用喝饮料来缓解尴尬。
但万安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径直坐上摩托,戴好头盔,示意她上来。
“不好意思,只有一个头盔,你抓紧后面的杆子或者也可以拉我的衣服。你放心,我会尽量开稳一点。”
江意坐在后面,此刻二人的距离靠得太近,让她有点不自在,所以并没有选择拉衣服,而是握紧扶杆。
而对方好像感应到了她的不自然,配合着沉默只是一路开着。江意在此刻深切感受到了度秒如年的含义。
这一路上都相对无言,前面人正专注开车,而后面那位仍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