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推过来一份材料。A4纸,刚从打印机上扯下来,边角还卷着。
"聆雨科技。周行樾。"
林凡清的手指停在纸上。时间不长大概一秒半。老赵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这篇专访是临时调的,之前定的同事请假了,情人节领证。老赵说了一大串理由,最后一句是"你顶上"。她回了什么 "行。"老赵看了她一眼。
"你声音不对。"
"没睡好。"
老赵信了。或者说老赵没工夫不信。
她拿着那张A4纸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系统自带的那个蓝色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她盯着纸上的两个字周行樾盯了大概五秒。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一遍这个名字,删掉,又打了一遍。
回车。
搜索结果第一条:周行樾,聆雨科技创始人兼CEO,27岁,B轮融资,AI语音赛道。第二条是去年科技峰会的报道,配图是一张发言照侧脸,深灰衬衫,没扎领带。左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她认出那道疤的时候已经把页面关了。
地铁二号线,往科技园方向。
车厢人不多。林凡清坐在靠门的位置,帆布包搁在腿上。包里是一支录音笔、一本采访提纲、一个记者证。她把采访提纲抽出来翻了一遍十三条。前十二条是常规问题:创业动机、行业前景、技术壁垒。第十三条她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笔迹很重,划了两道横线。
她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
今天抹了隔离霜。不是因为采访科技园区空调太干,她内心给了一个解释,然后觉得自己这个解释很可笑。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豆沙色,涂上去是那种"看不出涂了口红"的颜色。旋出来半截,对着玻璃反光找到嘴唇的位置。涂了两下。
涂完她看了看。
又抽了一张纸巾擦掉了。
一个记者不应该在被采访对象面前太"亮" 她在心里用的是"亮"这个字。跟好看没关系。她告诉自己。
窗外是六月。行道树的叶子被阳光打透,绿色亮得有点过分。地铁进隧道,窗玻璃变成了镜子。
她看见自己嘴唇上残留的一点豆沙色,没擦干净。
聆雨科技在科技园区C座,十六楼。
前台是个男生。戴黑框眼镜,衬衫口袋插着一支笔 科技公司不兴这个,但这人一看就是那种"不插笔不自在"的类型。他接过林凡清的记者证,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南城周刊 是林凡清往那里一站,像个体重不过百、身高一米六六、穿淘宝基础款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像淘宝基础款的人。她没化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帆布包带子上有个很小的油渍中午吃面溅的。
"请稍等。"
前台低头打字。企业内部通讯软件。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又多看了她一眼。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天来采访周总的是个记者,贼好看那种。
群里秒回:照片。
前台看了林凡清一眼。她正在翻采访提纲,没看他。
他打字:没敢拍。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磨砂玻璃门,里面亮着灯。
"周总还有点事,您先坐。"
林凡清说好。她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落地窗,十六楼的视野能看到整个科技园区的俯角。楼下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抽烟。她认出一个穿灰色T恤的背影去年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见过,做硬件的。世界真小。或者说南城科技圈就这么大。
桌上放了一杯水。温水,杯壁上凝了一层雾。
她不渴。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门开了。
周行樾在接电话。
他站在窗边,背对门口。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拇指按在窗台边上 一个很轻的动作,像在数什么。下午两点的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白里。
"这个条款让他们周一再审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不是命令的语气 是那种"你照做就行"的平静。
林凡清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看着他后背肩宽但偏瘦,衬衫在后腰的位置微微皱起。他瘦了。不是那种不吃东西的瘦 是创始人级别的瘦,是那种"食堂开到几点才会坐下吃饭"的瘦。
他转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会议室里的人。
他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不在脸上 脸的表情完全没变,该多冷多冷。但他的肩往下沉了半分。不是那种"认出前女友"的停。是那种"接完电话会议室里的人变成了大二那年院刊来采访我的那个人"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认了。
他说"稍等",对着电话那头。
挂了。
会议室很安静。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
林凡清看着他。六年了。他左眉尾那道疤还在不是她撞的,但她记得自己大一那年蹲在场边,吓哭了。后来他每次打篮球都让她别来看,她偏来。她说怕什么,又不是你哭。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林凡清。"
不是问句。不是"你怎么来了" 他知道她是来采访的。他说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
"周总。"她叫的是周总。
他往椅子那边走了一步,然后停住。拉开了会议桌对面的椅子不是他坐的那把。她的。他在替她拉椅子。一个跟采访流程完全无关的动作。他做完之后自己愣了大概零点几秒。
林凡清坐下了。
她打开录音笔,放在两个人中间。大纲放在录音笔旁边十三条,前十二条他都能答,第十三条她划了两道横线。
采访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前十二个问题都很顺。创业经历、商业模式、行业判断他的回答和财经杂志上的版本差不多,数据多、人话少。标准答案。她记得这个调子六年前他是她男朋友,她知道他用什么声音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第七个问题,"她低头看采访提纲,"聆雨科技的核心技术壁垒是什么。"
他答了。四个要点,条理分明,每一条都能直接写进新闻稿。
她盯着他。不是看 是听。听到第三点的时候她眼睛从采访提纲上抬起来。他的语速没变,但她注意到他在"底层语音合成引擎"和"端侧部署方案"之间加了一个"嗯" 六年前他也这样。不想说的东西他会加一个"嗯",然后把下一句话换一个说法。
她没戳穿。
她翻到最后一页。第十三道题在整页纸的顶端,划了两道横线。下面一行字,是她今天早上在老赵办公室写的:
"公司名字为什么叫聆雨。"
她抬起头。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聆雨这个名字,怎么来的。"
这句话不在前十二条里。也不是老赵拟定的采访提纲是她自己加进去的。她把笔放在纸上,等他回答。
周行樾看了她一眼。
这次不一样他需要想一下才能答。
他给的回答跟通稿一样。
"在一个行业里待久了,没有人能一直淋雨。想给那些人一个屋檐。"
她开始记。笔在纸上走,一个字一个字。
没有人能一直淋雨。
这是他的字六年前她在选修课笔记本上写了一页纸,说语音技术可以用来做独居老人的呼叫系统。他听完没说话,在旁边写了四个字:聆雨科技。她当时笑他聆雨,听着像言情小说男主。他说:嗯。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停了一下。
她看过一篇去年对他的专访,里面引用了这句话。写那篇稿子的记者大概不知道,这句话的一半是六年前一个大二的女生说的。
"谢谢。"
她关上录音笔。
采访结束的气氛和前四十分钟不太一样。不是尴尬是突然没有人说话了。两个人在会议桌两端,中间隔着一杯凉了的水和一支关掉的录音笔。
她开始收拾东西。采访提纲塞进帆布包,录音笔放回小袋,水杯推到桌子中间她只喝了一口。
周行樾站起来。他说"送你到电梯"。她说不用的。手碰到包带,往肩上挂了一下。
他说
"这里确实不好打车。"
这句话六年前他也说过。她住的那栋宿舍楼在校区最边上,他从计算机系送她回去,走到楼下她说不用送这么远。他说这里树多,晚上太暗。
她没说什么。
她走过去按了电梯。电梯在八楼,门关上,显示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周行樾站在会议室门口,没跟过来。距离大概七步。不远不近,刚好是六年前从宿舍楼下走出来的距离。
数字跳到十二。
他走了一步。不是从会议室出来是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往电梯方向靠了一步。
数字跳到十四。
他开口。
"你口红蹭掉了。"
林凡清转过来。
他不是在看她他已经在看别的地方了。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看的是她的嘴唇,说完了才发现自己看了什么,把视线挪到了电梯门上。他的右手食指在裤兜边沿压了一下 一个很多余的动作,六年前他在忘了带钥匙的时候也这样做。
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该说的话。
他说完后自己也停了一秒。
电梯到了。
叮。
门开了。林凡清走进去。按下关门键。她透过电梯门中间那条缝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里,背光,左眉尾那道疤不太看得清。
门合上了。
林凡清把帆布包放在电梯角落的地上,靠着扶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她嘴唇上那块被蹭掉的口红还在在地铁上擦的时候没擦干净,有一小块没蹭掉。他自己记得六年前她每次涂完口红都会抿一下纸巾,说这样不会沾杯子。
后来有人说过:一个男人记住你涂口红的习惯,说明他那几年也没翻篇。
她把脸转过去。电梯里没有镜子。只有四面不锈钢板,模糊地照出一个人影。
门在十二楼开了。进来一个人,问她:到几楼。她说一楼。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第一个对话框是昨天跟老赵的稿子发了。她往下划,划到一个群聊:"南城周刊要闻一组"。最新消息是同事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她退出来。又打开了通讯录。
搜索栏。她打了一个字:樾。
记录跳出来。"周行樾(不要打)"。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包里。
一楼。
大厅外面,出租车排了三辆。很好打的车。
来了来了,周总来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最心疼的其实是那个前台小哥 在群里发了「贼好看那种」,同事秒回「照片」,他打字「没敢拍」。笑死,打工人的自觉。
周行樾给林凡清拉椅子那段,我自己写完愣了两秒。这个人是CEO诶,采访流程倒背如流的那种,然后他站起来给她拉椅子。拉完自己都愣了。(周总:我不是故意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最后电梯口那句「你口红蹭掉了」 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该说的话。但他说了。说完才反应过来,开始看电梯门。周行樾,你看电梯门有什么用,电梯门又不会替你尴尬。
下章见。记得收藏!啾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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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来到你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