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哥哥

迟迟未下的大雨终在花朝夕坐上车之后下了起来。

豆大的雨大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窗外的景象被水流打碎,车灯与路灯模糊成一团。

手机有了信号,她便收到了李苁蓉发来的信息。

【母亲:怎么样?和她聊得如何了?】

接二连三的遭遇再加上下雨的缘故,花朝夕的情绪本就低落,李苁蓉这信息一发来,她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耳朵也开始耳鸣,窗外的鸣笛声忽远忽近。

她习惯性地咽了咽喉咙,耳鸣也跟着消失。

只要一紧张她就会耳鸣,这小毛病从嫁进赫家就有了。

花朝夕想了想,仔细打字回复。

【宝珍妈妈:电话还没打通,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怕了李苁蓉不高兴,她着补了句。

【宝珍妈妈:母亲您放心,您交代给我的事我一定会完成的,就算是为了宝珍。】

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她特意在每句话后面加上微笑的表情。

手机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十分钟,花朝夕收到了简单的‘好’。

见李苁蓉暂时作罢,花朝夕浅浅吐出一口气。

与李苁蓉相处,她最怕的就是她对她失望,因为李苁蓉对她失望不是因为她是花朝夕,而是因为她是赫屿的妻子,赫宝珍的母亲。

给司机多付了一笔钱,车子停进了地下室。

一夜未睡再加上晚上的长途跋涉,她下车往电梯方向走时,身形都开始摇晃。地下室显眼的指示牌钻进她视线,上面的文字变成了弥散的光圈。

她用手腕敲了敲太阳穴,来给自己提提神。

手腕仅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一只带着冰凉触感的手便环住了她的手,花朝夕被着突如其来冒出的手吓一跳,转头便看见了熟悉的人。

男人穿着天蓝色的衬衣与黑色长裤,身形修长,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是狭长的眼眸,眸色和花朝夕相似,只不过男人的眼瞳颜色更深,很像湿润的泥土颜色。

男人此时眼眸微眯,嘴角噙着笑,玩笑道:“停车场内禁止殴打自己。”

“哥!”

见到许久未见的亲人,花朝夕脸上的疲倦都消散了不少,眼神也亮晶晶的,带着些许惊讶,“哥,你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你不要看看你手机?”宋青梧松开手,仔细打量了花朝夕一圈,“我下午给你发了信息你没回,怕你出事我就过来看看你。”

他又道:“你这一下午跑去哪儿玩了,怎么弄得一身灰尘,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他说着,抬起手来,“你低着点头,头上怎么还要树叶呢。”

花朝夕虽然叫宋青梧哥,但是他俩并无血缘关系。宋青梧是她后妈宋玲和宋玲前夫的孩子,宋玲与她爸爸花峥嵘结婚时也带着宋青梧,两人一同长大。

说起来,她与宋青梧算是青梅竹马的缘分。

但两人现在都已成年,且近两年时间未见过,宋青梧亲昵的举动还是惹得花朝夕倒退了两步,她摇了摇头,拒绝道:“算了吧,我自己来。”

见摇头叶片都不掉,花朝夕直接拿手去扯叶片。灌木丛中的叶片带着不少小刺,在此时粘住了她头发,于是她在扯的时候格外小心。

看见花朝夕的拒绝之意,宋青梧的唇角往下抿了抿。

但一想到她现在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能表达她的情绪,他又好受了些。

灯光打在镜片上,将男人的情绪全部掩藏之下,宋青梧眼神贪婪地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忽然,花朝夕手背上的那条划痕映入眼帘,他瞳孔骤缩来下,快步走到花朝夕面前,一把抓住那只手臂,凝神细看,“你这是怎么了?”

花朝夕手臂上的划痕还泛着红,最顶端的位置也渗出了极小的血丝。

宋青梧沉声道:“你这是被人抓的还是被动物抓的?”

“被猫抓的。”花朝夕无奈道,她虽有些惊讶宋青梧过度反应,一惊一乍的,但是她今天太疲惫了,无法再照顾别人的情绪:“哥有什么事明天说好吗?我真的有些累了。”

“你怎么会被猫抓?”宋青梧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放,不依不饶,“不行,被猫抓了得赶紧去医院,我先陪你去打疫苗,打完了再睡。”

他说着,拉着花朝夕的手往外走去,一只手掏出车钥匙来,不远处的车也亮起了车灯。

男人握住她手腕的力度极大,像一块铁一样死死环住了她,见她一动不动,他直接转过身来准备强制抱走她。

身体忽然被腾空,花朝夕困顿又迟钝的大脑像是点下了苏醒键,她下意识伸手环抱住宋青梧,男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竹叶香钻进她鼻腔,她惊慌失措:“哥,你这是干嘛,我已经约了明天早上的狂犬了。”

“我是医生,我说了话。”

宋青梧低沉的声音响起,从花朝夕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他瘦削的下颌和来回滚动的喉结。

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到胸膛,宋青梧用手颠了颠花知晓,惹得她又小小的惊呼。

比起从前,她的体重估计涨了八到十斤。这样也好,至少脸上看起来有了红润色泽,抱起来也不会勒骨头了。况且她就算再胖个二十斤,他也能轻而易举将她抱起。

他低下头,她发丝上甜腻的栀子花香围绕着他,宋青梧像是开玩笑般,“看来你在赫家的日子不错,人都有气色了。”

“你是想说我长胖了吧。”

宋青梧的玩笑将两人先前陌生的氛围冲淡了不少,花朝夕嗔道:“你先把我放下来,我都这么大人了不用你抱,男女之间还是要有点分寸感才好。”

她的语气虽然娇嗔,可与她一同长大的宋青梧却了解这句话的含义。意思是他逾越了,不应该这样与她亲近。而她又是个老实的性子,只能以转弯抹角的语气来提醒他。

思及此,宋青梧唇角溢出来一丝苦涩。

但转瞬即逝。

他宛若没听懂花朝夕的话,反而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让两人的距离更加亲密,“怎么?哥哥抱妹妹天经地义,在你眼里还违法了?”

他边说边往停车位上走去。

副驾驶门缓缓打开,他将她抱上副驾驶座上,动作轻缓而有力。可等他想要帮她系安全带时,她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横在了她与他之间。

花朝夕摇头,语气坚定:“哥,我自己来。”

宋青梧一系列荒唐的举动都被她看在眼里,但因想着是亲人,且许久未见的份上,她不禁软了心任由宋青梧的亲昵,可亲人再怎么血浓于水,也该有所分寸。

她的话语落下,宋青梧站直了腰身,他垂下眼睫沉默着,他虽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着失落的气息。

就好像在说,妹妹结了婚就把最亲的亲人抛弃的无措感。

他就站着不动,把副驾驶的车门挡住。

花朝夕:“……”

一向内敛冷漠的人忽然性情大变,有种像小孩子没得到心爱的玩具样,准备厌倦这个世界,这辈子不再笑的魔幻感。

“行。那你来,你来。”花朝夕虽不知道宋青梧经历了什么,但她只能无奈接受。

没办法,她实在太困了,又困又饿。

男人身上消毒水与竹叶的清新再次包裹住她,她将上半身尽可能地靠向椅背,避免过多接触。但好在宋青梧的动作很快,将她安全带系好后替她关上了门。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随意地交谈。

或许是知道她在赫家地位尴尬,他与她聊的话题大多围绕着宝珍。花朝夕想着要避免生疏,也会将话题转向宋青梧。聊到他工作时他还能侃侃而谈,只是涉及到感情问题,他径直选择略过。

她一问他的感情,他就转头询问她与赫屿。

*

打完了狂犬从医院出来,花朝夕又饿又困,手臂也酸痛。

从来的路上两人谈到感情问题,各自沉默后,她进医院打狂犬时宋青梧也只说着在车上等她。而此时她坐上了副驾驶,宋青梧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将引擎启动。

此时雨已停歇,潮湿的空气混杂着迷离的灯光让人昏昏欲睡。花朝夕坐在副驾驶座上,忍住打哈欠的冲动。

车辆停在了红绿灯处,一对情侣嬉笑打闹着过马路,周围三三两两的朋友手挽手,嘴里唱着不知名的歌。花朝夕将车窗摇下,眼里的憧憬满满当当。

如果她和赫屿没有那一夜-情,那她现在也才大学毕业一年,25岁的青春年华干什么都是美好的。

想到赫屿……她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饿吗?”

一道男声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行人的绿灯在此时转红,花朝夕看向宋青梧的同时,他启动了车辆,霓虹灯从他的镜片上来回跳动,他盯着前方:“刚刚趁你去打针,我买了你之前喜欢吃蟹黄小笼包,放在后座,饿了你就吃。”

想不到他还记得她喜欢吃这个。

花朝夕顿了下,道:“谢谢哥。”

这句哥,说得比以往的还要诚恳。

宋青梧眼皮痉挛了一下,眼神扫过后视镜,看着花朝夕小心翼翼地侧身去拿小笼包,生怕和他有过多接触样,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了起来。

蟹黄包的香味弥漫在车内,花朝夕将车窗开了个小缝,双腿闭上当作桌面,一手拿筷一手拿勺,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窗外的路灯将她脸庞的轮廓照得模糊,宋青梧时不时扫过她一眼,身侧女人的相貌与大学时的她悄然重合。

那个执着地叫他哥哥,让他不要管她的女孩悄然长大。

他喉结滚动,将忍了一晚上的疑惑问了出来。

“小夕,赫屿是不是出轨了?”

话语刚落,车内细小的咀嚼声也停了下来。

车内先是沉默了一阵,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纸袋声。

“没有。”花朝夕的声音响起,她边说着边将剩余的蟹黄包收好,“没有的事,我和他很好,哥你别乱说。”

她说这话时,神情里透着隐约的疲惫。

宋青梧先是看了花朝夕一眼,“小夕,你没必要对我隐瞒,你知道的,我……”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哥哥与家里人不同,哥哥不在乎你嫁入赫家有多风光,有多扬眉吐气,我只在乎你,在乎你是否高兴……”

他的话还没说完,花朝夕大声插话,“那我和我的女儿被迫分离,我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你也高兴?!”

她说着,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声调从尖锐变得低沉,充满了疲倦。

“哥,你知道吗宝珍从生下来之后,我和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每天守在那座没有人气的屋子里细数,数着还有几天能看见我的女儿,数着我每次看我女儿的时间有多长。”

“可……”花朝夕的语速缓慢,听上去宛如迟暮老人的自白,宋青梧的嘴唇抿着,镜片下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他说道:“可你想因为孩子耽误你这一生?小夕,你才25岁,你的大好青春年华还在。”

如果没有了孩子,没有了丈夫,25岁和85岁有什么区别呢?

花朝夕将头靠在靠枕上,她望着窗外的霓虹灯。

上辈子的过往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闪过。

画面的开头是她被花峥嵘和宋玲设计,送上了赫屿的床,第二天她提前苏醒,独自跑掉。

跑着跑着,她赤-裸的脚缓缓升腾,分开,架在了冰冷的支架上。泛着金属光泽的器具将她的五脏六腑搅得西碎,鲜红的血液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地从她体-内流出。

血液流干了,她的脚步也变得蹒跚。

身体的伤害远低于心里的伤害,她无法再接近任何异性,也无法正常交流。这样的结果就是她独自一人在风雨中艰难的行走,终在某次暴风雨里消失。

电影缓缓阖上了幕布,而她却缓缓睁开了眼。

前世的执念像根针一样扎在心头,而她不愿拔下来,因为一旦拔下,那心脏就会出血而亡。

“哥,你别劝了,我是不会离婚的。”花朝夕语调变得很低,但也很执着,“如果离婚的代价是再也没有资格见到宝珍,那我宁愿守着活寡,守着赫家一家人过一辈子。”

此话一出,花朝夕感到原本平稳形势的车辆像是按下了加速键,车窗外的灯迅速往后退,飞出残影,而四面八方也传来高低不齐的鸣笛声。

花朝夕侧身看去,方向盘下的数值快要飙升到140,她惊恐道:“哥你这是干嘛,降速,快给我降速。”

宋青梧的脸色依旧冷淡,只是方向盘上的手背青筋已经暴起,“连守着赫家人一辈子,被他们欺负一辈子都不怕,你害怕死吗?”

他虽这样说着,脚下的油门却松了起来,“小夕,哥劝你想清楚。”

车辆再次停在了红绿灯处,宋青梧侧过身去看着花朝夕,意味深长:“如果赫屿成了植物人,你确定你能在赫家好好待下去吗?”

回应他的是女人急促的呼吸声。

宋青梧握住方向盘,沉默地看她,嘴里才吐出‘抱歉’两字,原本低头呼吸的女人便气冲冲地将怀里的包装袋甩在他脸上,“你才应该想清楚,宋青梧,在闹市开到一百四,你是想死吗?”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事,愤怒的语调再次拔高,“你就没想过如果刚刚要是出了车祸,宝珍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办嘛?!”

宋青梧从未见过花朝夕愤怒的样子,被她这么一砸,他的反应是呆楞住,而趁着他愣神的功夫间,花朝夕直接卸下了安全带。

“不坐你的车了,既然我已经打了疫苗,就请您别再来找我,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还希望您别来打扰。”

话语落下,不算很大的关门声响起。

而此时的红灯变绿,宋青梧身后的司机不断鸣笛,他也只好先将车子开走。车辆停在了不远处的停车位,宋青梧起身下车,往花朝夕的方位走去,一面走他一面打着电话。

电话打了四五次都被挂断,直到他走到花朝夕下车的位置时,他才收到她的信息。

【别打了,我已经坐上车了。】

天空在此时也开始飘起了小雨,宋青梧立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天蓝色的衬衣变成深蓝,他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出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他话语平静:“是我,事情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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