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泠在练剑。
你倚在竹舍门前看他。
春寒料峭,落雪台位于山顶,更是残雪未消,他却穿得很薄,箭袖束腰,月白素绫上绣着竹叶纹。
那是落雪台的弟子服,不用想,你送他的衣裳一定被原模原样束之高阁。
你似笑非笑,阮泠不喜欢你,或者说讨厌你,谁让你占了人家的少主身份十八年,害得他零落凡尘,以至于十八岁还没筑基。
你觉得冤枉,你当时也只是个婴儿,被失了亲子的宗主夫妇收养,聊以慰藉。
阮泠不能讨厌你,至少不能因为这件你根本没做错的事讨厌你。
你再回神,阮泠已经收了剑,他根骨差身体也不好,只一个时辰便气喘吁吁了。
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剑柄的手白皙纤细,因失力而微微发抖。
他抿着唇,眼中无光。
就在你以为他要破罐子破摔扔了那把剑时,阮泠深吸一口气,挽了个剑花,再度开始。
你看着他,树影婆娑中,他的剑光忽明忽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的那柄剑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阮泠的额发已经汗湿,嘴唇也开始泛白,他终于停下。
比上次多了一炷香的时间。
有进步。
你换上亲热的笑容,叫他——
“小师叔!”
他手一抖,剑锋差点错开剑鞘划破掌心。
这剑非凡品,阮泠修行不过月余,**凡胎,若是被它伤到,不晓得多久才能痊愈。
你踱步到他身边,低头看他颤抖的睫毛。
怎么胆子那么小?
连叫一声也能被吓到。
“小师叔,”你叫他,嗓音黏腻,笑意却不达眼底,“明日宗门大比,小师叔去么?”
你多坏啊,明知阮泠因修为不前而焦虑,每日习剑到虚脱,还要故作无知地问他,要不要参赛。
闻言,阮泠愣了愣。
你的笑容更加灿烂,“不过是同门间小打小闹,小师叔若是害怕……”
“我、也可以参赛吗?”
他竟是有些欣喜。
这下轮到你愣住了。
阮泠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资格参赛,他知道,实力如何不在口舌,只能在比赛台上用剑彰显。
只是,他现在的确实力不够。
阮泠的眉心先是皱起,又舒展。
他一脸坦荡,看着你,说,“这次我可以只观赛吗?”
如果他打肿脸充胖子非去比试,结局无外乎两种,要么被重伤,要么被忌惮他宗主血脉的人放水,胜之不武。
这两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阮泠看着你,唇角带着微笑。
他说,“下次大比,我一定会登台!”
少年肆意,意气风发,这句话是他对你、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很难说你当时的心情,你想说些什么,张张嘴又无话可说,于是你只是盯着他。
阮泠被你的视线锁住,一秒又一秒,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说得太过,闹了笑话。
他的耳尖微微发红,但还是不肯服软,他仰起头,看着你,声音虽小却很硬气,“我没有开玩笑,下次我真的会登台,你相信我。”
为什么要你相信他?
为什么是你?
难道对他来说,你是特殊的?
一股莫名的愉悦袭来,你心情不错,“那明日巳时,我再来落雪台接小师叔,可好?”
宗门大比在山脚,阮泠不会御剑,若是两条腿走下山,怕不是现在便要启程。
阮泠点点头,眉眼弯弯,“谢谢你。”
“不客气。”你笑笑,话锋一转,“小师叔为何不穿我送的衣裳?是不喜欢?”
不喜欢衣裳,还是不喜欢送衣裳的人?
他像是被戳破心事,心虚得捏紧了剑柄。
啧。
还真是讨厌你。
虽说你早已猜到,可看到阮泠抗拒的表情,还是有些不爽。
“对不起。”他说。
阮泠为什么要向你道歉?
你又不是他的谁,便是他出轨了也于你无愧。
你没说话,却见他推门进屋,不一会儿抱着两件衣裳出来了。
他拘谨地把其中一件摊开,余光时不时偷看你的神色,好像很怕你会突然发飙。
你不明所以,良久,忽然反应过来,这便是你方才念叨的、你送阮泠的衣裳。
彼时阮泠刚认祖归宗,宗主夫妇俩要你和他好好相处,奈何他一拜入仙尊门下便即刻搬去了落雪台,一副不想和你有瓜葛的模样,你懒得自讨没趣,便打发小厮给他送了两件衣裳。
衣裳是从你的私库随便翻的两件,倒不是旧衣,你自小奢靡,新衣都穿不完,小厮便从你幼时积压的库存里找了两件送去。
至于那衣裳何种形制哪般花色,你也是今时今日方知晓。
你低头看了两眼,一件宝蓝一件玫红,颜色艳得扎眼就算了,款式也老土得没边,简直是存心恶心人的两件衣裳。
你皱了皱眉,显然是那小厮会错了意,明明你只是懒得搭理,他却以为你是要与阮泠争斗,故意送了这两件给阮泠添堵。
所以,阮泠这是要向你发难?
你心里不爽,若是阮泠真的告到宗主那,你面上也无光。
只见阮泠忽地挑起一只广袖,你看过去,袖筒上赫然一条“伤疤”,弯弯曲曲针脚又密集,像条丑陋的蜈蚣。
竟然还是件次品。
你心里纳闷,竟有绣娘手艺那么烂,次品就算了,还缝得那么丑。
在你复杂的目光中,阮泠低声说出原委。
玫红的那件太大,他一直没穿,宝蓝的那件、也就是袖子上有“蜈蚣”的那件,倒是合身,只是他剑术不精,某日练剑时不小心割破了袖子。
阮泠懊悔万分,穿针引线挑灯夜战,绣了一宿才勉强补好,只是从那以后便不舍得穿了。
今日你问起,他才想起来,过去那么久他还没来得及跟你赔罪。
你哑然。
原来他很珍惜你送的那两件丑衣裳。
他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你哑着嗓子,“这衣裳不好,反正今日无事,我带你下山买新衣裳吧……哥哥?”
这是阮泠回来的几个月里,你第一次叫他哥哥。
阮泠有点惊讶,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也微微张着,可以看到一点鲜红的舌尖。
“多谢你的好意。”
你一挑眉,这是要拒绝。
阮泠垂着眼,你心中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你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羞怯。
他说,“师尊已为我裁了新衣,不必破费了。”
师尊。
你无声咂摸这两个字。
阮泠的师尊,落雪台的主人,修真界强者为尊,他没有封号,世间仅他一人被称作仙尊。
冷心冷情,寡言少语,一张死人脸可止小儿夜啼的仙尊,竟会为一个被强塞进来、相识不过月余的小徒弟裁制新衣。
“无碍。”你声音柔和,好像真是什么纯真善良的好弟弟,“衣裳买不买没关系,只要哥哥不与我生疏了就好。”
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阮泠眼睛一亮,只是那目光与你擦肩而过。
他并非是看你。
你侧身,某仙尊站在不远处,表情平静眼神淡漠,正盯着他的小徒弟瞧。
“师尊!”
阮泠雀跃着,仿佛看不到你的存在,乳燕投林般扑进他怀里。
被阮泠抱着的人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眼神在留意到他的衣着时忽得凝住,“穿那么少?”
阮泠像是被他念怕了,连忙转移话题,“师尊师尊,我今日又有进步啦!”
“嗯。”那人很耐心地等阮泠下文。
“我今日习剑比昨日多了一炷香时间!”阮泠叉着腰,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等着他夸奖。
“不错。”
虽是夸奖,声音依旧平淡,你却心中诧异,这还是你第一次听到仙尊对谁有褒奖。
只是这与你何干呢?
比起你,阮泠更喜欢他师尊,但那又怎样呢?阮泠跟他师尊相处的时间更长,两人更为熟悉,关系更为亲近也是情理之中。
再者说,阮泠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喜欢他。他爱喜欢谁喜欢谁,喜欢上一个又冷又硬的死装男算他倒霉,明明你热情又……
靠!
你狠狠闭眼,紧急叫停思维混乱的大脑,竭力保持表情镇定,不让那两人发现异常。
你睁开眼,阮泠还在叽叽喳喳地跟他师尊说东说西,某仙尊听着,没有丝毫不耐,时不时发出个单字音节回应。
根本没人在意你。
你不知道你是怎么跟那两人告的别,再回过神,已经到了你的居所。
“砰”的一声,你一脚踹翻了一把椅子,你面目狰狞,不懂自己这是发什么疯。
总之,你心里很不得劲,急需发泄。
你随手抓起案上的花瓶就要摔个粉碎,门框突然被敲了两下。
你定住,看到阮泠在门口探头。
他朝你挥了挥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明日宗门大比,师尊说他会带我去,就不麻烦你啦!”
你强颜欢笑,“小师叔怎么知道我在这,仙尊送你来的?”
阮泠点点头,你看向他的背后,果不其然,某人背后灵一样无处不在。
两人很快离开,你看着阮泠的背影,对方正笑着和仙尊说些什么,亲近又自然。
不像在你身边时,总是怯怯的。
你把那只花瓶重重磕在桌上,瓶底瞬间裂缝蔓延。
你忽地看清了方才心中无解的情绪,那是嫉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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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事业批剑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