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愿望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风铃的余音消散后,奶茶店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首叫不上名字的民谣还在循环播放,煮珍珠的机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隔壁桌有两个女生正在小声讨论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薄膜隔开了,传到他们这一桌时已然失真。

夏静蝉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奶茶。

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少年抬起手,用食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线。

楚许鸣看着窗外。街对面树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摇晃,偶有片不知何飘何行的枯叶从枝杈间穿去,徐徐终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来。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刚才裹得太紧,脖子上早闷出了一层薄汗。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奶茶桌。

距离比他们在教室里坐同桌时远一些,却因为少了课桌的阻隔,少了书本的遮挡,少了前后左右的同学,而显得格外不习惯。

在教室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基本无法改变的。同桌,相聚大概三十厘米,课本放在中间,笔记可以推过去,纸条可以传过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在这家奶茶店里,他们是两个被单独留下的人。

没有同桌这个身份的庇护,每一秒的沉默都带着一丝奇怪的氛围。

“赵一鸣是故意的。”楚许鸣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

“我知道。”夏静蝉摸了摸鼻子,“那家伙估计又是梦到什么说什么了,又怕被我骂,所以立马跑走了。”

“?呃……你知道还让他走?”

“我没说让他走。是他自己说要去买教辅的。”

“你真的觉得他妈会让他周六下午去买教辅?”楚许鸣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眉毛微微挑着。

“……他弟确实五年级了。”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哼”的音调带着一点假装的不满和更多说不清楚的什么。

她喝了一口奶茶,突然发现不对。她此时才看见因为珍珠全沉在杯底,她吸了半天一颗都没吸上来,所以之后低头继续用吸管搅拌奶茶。

夏静蝉看着她的吸管在奶茶里转圈,忽然想起运动会训练时她在跑道上用脚画圈的样子。

她紧张或尴尬时就会做一些重复的小动作,比如搅奶茶,比如画圈,比如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笔袋但其实笔已经按照使用程度分离开来了。

他把自己的奶茶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两人中间的桌面空间。

然后少年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词汇本,翻开到书签标记的那一页。

“既然咱们被留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词汇表,“不如你帮我抽查一下单词。”

“什么?”楚许鸣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搅奶茶的动作停了,吸管戳在杯壁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下周英语老师要抽查。你说过帮我补英语。”

“在奶茶店?”

“奶茶店有桌子。”

楚许鸣看着他那本工工整整的词汇本,每一页都用三种颜色的笔画了重点。红色是高频词,蓝色是易错词,黑色是拓展内容。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字迹和她记忆里一样工整。

她注意到词汇本翻到的那一页旁边,他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只很小的蝉不是她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风格,而是认认真真画出来的,翅膀纹路都画了,虽然六条腿画成了八条,但看得出很用心。

她的目光在那只蝉上停了一秒,然后伸手拿过他的词汇本,翻开到抽查章节。

“第一个词——‘experience’。”

“经验,经历。”

“第二个,‘environment’。”

“环境。”

“第三个,‘especially’。”

夏静蝉顿了一下:“……特别,尤其?”

“错了。你拼写漏了一个l。”楚许鸣把本子转过来,指着那个词,“你自己在本子上都拼错了。”

“……你看的是我拼的单词?”

“废话。要检查拼写就得看原文。”她把本子推回去,“罚抄五遍。”

“这个可不是英语老师的要求。”

“这是楚老师的要求。”她双手抱胸,披肩短发在肩膀上轻轻晃动,右脑用一根新的橙色发绳扎了个小辫子,跟以前的那个小辫子长得一样。那小辫子在右脑侧微微晃着。

“那楚教练去哪儿了?”

“退休了。”

夏静蝉:……

少年只好低下头去抄单词。楚许鸣趁这个间隙吸了一口自己的珍珠奶茶。珍珠终于吸上来了,她嚼着珍珠,看着他写字。

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拇指对成一个圆弧,笔杆靠在虎口上,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当当。

她以前没注意过他写字的样子。在教室里他们是并排坐着的,她只能看到他左手按着本子、右手在纸面上移动的侧影。

但现在是面对面坐着,她可以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写字时微微眉迹的弧和校服袖口露出的小截手腕。

“抄完了。”他抬头。

她飞快地把目光从他的手腕上挪开,转向本子上那五行单词。

每一遍都写得一样工整,连字母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

“可以。”她把本子合上,推回去,“抽查通过。”

“只抽查三个词?”

“三个就够了。下周英语老师抽查也不会抽很多的。”她把奶茶杯放在一边,忽然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正经的架势,“现在换我抽查你一件事。”

夏静蝉把笔放下:“什么事?”

“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叫我的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楚许鸣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就像在问只是再说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而已。

但她叠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奶茶杯壁,指尖在杯沿上来回画圈。

夏静蝉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过。”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比如说运动会我给你加油的时候。”

“……那是加油。”楚许鸣说,“我说的是平时。你跟赵一鸣说话的时候会叫他名字,跟老师说话的时候会叫老师好。但你跟我说话,从来都是直接说内容。”

她说的是事实。

夏静蝉自己也意识到了,他跟楚许鸣说话时,从来不叫她的名字。

不是刻意的,只是似乎从来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楚许鸣”三个字在他的喉咙里转过很多次,但每次要出口时都觉得太正式了,像在点名。

而像赵一鸣那样大大咧咧地喊她“许鸣”或“楚许鸣”,他又做不到。

“下次我叫?”他说。

“不用‘下次’。你现在叫一声。”

“……”

“叫嘛——”

“……”夏静蝉叹了一口气,“行吧……好像确实没怎么叫过你的名字……楚许鸣。”

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了点生涩。

因为在奶茶店里不能大声说话,他的声调压得比平时低一些,那三个字从他的嘴唇间落下来,刚好落在奶茶的甜味和民谣的旋律之间的空隙里。

楚许鸣眨了眨眼睛。

“还行。”她说。

但她低头喝奶茶的动作太仓促了,吸管差点戳到鼻尖。

“这家店可以写便利贴。”楚许鸣忽然指了指墙边的一个小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和几支笔,“写了可以贴在墙上。”

墙上已经贴了满满当当的便利贴,有的写着“期末要进步”,有的写着“秦幼叙我喜欢你”,有的画着卡通图案,还有的已经贴了很久,边角卷起来了,字迹被空调吹得褪了色。

“写什么?”夏静蝉问。

“随便写。愿望,想说的话,或者——”她顿了顿,“或者你刚才叫我的名字。写下来也可以。”

她从前台拿了两张便利贴——一张淡蓝色的,一张淡绿色的。她把淡蓝色的放在夏静蝉面前,淡绿色的留给自己。

“蓝色是你的。”

“为什么。”

“蓝色和绿色算互补色。”

“……你这个逻辑你自己不会感受到离谱吗?”夏静蝉挑起眉毛来看了楚许鸣一眼。

“那你写不写?”

夏静蝉拿起笔,在淡蓝色的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

他的字迹太小了,楚许鸣看不清写了什么。

她探过头去想偷看,他用手挡住了纸面。

“偷看别人写东西可不好。”

女孩撇撇嘴,把自己的淡绿色便利贴也护住了:“那各写各的,不许偷看。”

两个人各自在便利贴上写字。

奶茶店里的民谣换了一首,变成了钢琴曲。

煮珍珠的机器终于停了,店员开始清洗杯子,水流声哗啦啦的。

楚许鸣写完,把便利贴对折,站起来走到墙边。

她找了一个空白的位置把淡绿色的便利贴贴了上去。

贴完之后还用手掌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夏静蝉跟着站起来,走到墙边。

他把淡蓝色的便利贴贴在了淡绿色的旁边。

他没有对折,但没有转过身之前,楚许鸣也看不到上面写了什么。

“不准看!”

“我没看。”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你写了什么?”楚许鸣问。

“你先说。”

“不行。一起回头,一起看。”

“……好,三、二、一——”

两人同时转身看向墙上的便利贴。

淡绿色的便利贴上,是楚许鸣歪歪扭扭的字迹:

期中考试进班级前十五。还有,今天他叫了我的名字。

淡蓝色的便利贴上,是夏静蝉工工整整的字迹:

楚许鸣。

只有这三个字。

没有更多的内容,没有注解,没有愿望。

就只是她的名字,写在淡蓝色的纸上,和他平时写数学题的步骤一样,一笔一划,认真得不像是随手写的便利贴。

楚许鸣看着那张淡蓝色的便利贴,看了很久。

“你浪费了一张便利贴。”她嘴角翘得很厉害,“就写三个字,太浪费了。”

“你写了十几个字,也没写什么有用的东西。”

“谁说没用了?我写的是愿望。”

“我写的也是愿望。”

楚许鸣转头看他:“写我的名字算哪门子愿望?”

夏静蝉看着少女的美眸,等了许久才慢慢地说道:“下次敢叫你名字。”

夏静蝉又把便利贴压了压:“不是便利贴上的,是叫出声的。”

窗外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安静。

冬日午后阳光正在缓慢地减弱,透过玻璃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行。”楚许鸣转过身,拿起椅子上的围巾往脖子上绕,动作很快,“这个愿望归我监督。下周开始……算了,从明天开始。你要是明天跟我说话没叫我名字,就算愿望失败。”

“失败会怎样?”

“失败的话……”她把围巾打了个结,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理直气壮,“我就不叫你‘同桌’了。改叫‘喂’。叫到你记得我的名字为止。”

“你这个威胁很没有威慑力。”

“那就试试看啊。”她已经走到了门口,风铃叮铃铃地响。她回头看他,半边脸被围巾遮住,只露出眉毛和眼睛,而眼睛在弯着。

“明天早自习见。夏静蝉。”

她叫了他的名字。

作为回应,也是作为示范。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披肩短发在围巾外面轻轻晃动,淡蓝色发圈在右脑侧,像一小片被遗忘在十二月里的天空。

夏静蝉站在奶茶店的玻璃窗前,隔着窗户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马路、经过那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往学校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轻快,走几步还会蹦一下,大概是过马路时踩到了人行横道的白线边缘,当成跳格子了。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她在走廊上和老鹰捉小鸡时也是这样蹦的,想起她运动会冲刺时头发散落也是这样蹦的,想起她打雪仗时抱着雪桶追他也是这样蹦的。

话说她到底从哪里掏出一个桶的?

墙上的两张便利贴并排贴在一起。淡蓝色和淡绿色,一个只写了名字,一个写着他叫了她的名字。

两张纸被空调的暖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两只翅膀在同时扇动。

他把剩下的奶茶喝完。冰块已经彻底化了,奶茶变淡了,但甜味还在。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淡绿色的便利贴。

“今天他叫了我的名字”。

“今天”是哪一天?

他想了想。

哦。是今天。

夏静蝉淡淡的笑出了声,如果说便利贴是写出愿望的话,那他也写了一个愿望,他也觉得自己需要这个愿望。

所以少年就将这个定为了自己的愿望。

愿望,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少年的愿望很简单。

楚许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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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盛夏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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