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篮球比赛

比赛那天是周三下午。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操场边围满了人。

三班和四班的男生穿着各自的班服在场上热身,四班的球员统一穿着深蓝色背心,三班的男生则穿着体育课发的白色T恤。

夏静蝉站在三班队伍里,身上的白T恤有点大,是上午楚许鸣从班级柜子里翻出来的。

她说“这件最干净”,然后不由分说塞给他。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开场三分钟,夏静蝉几乎没有碰到球。

他按照训练时楚许鸣教的,站在篮板附近,盯着球的走向,随时准备起跳抢篮板。

但四班的控球后卫是个又矮又快的男生,运球时像泥鳅一样滑,三班的防守根本粘不住他。

第一节结束时,三班落后六分。

中场休息时,夏静蝉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水。

楚许鸣从看台第一排挤过来,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小毛巾。

这个毛巾是体育课发的,每人一条,她那条显然没怎么用过,还是崭新的。

“给你。”

夏静蝉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太紧张了,又不是考试。”

“……有吗?”

“有。你抢篮板的时候跳,但跳之前要先卡位。我周三跟你过说了,卡位,不是站桩。”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卡位的动作,右手握拳在空中挡了一下,“把人挡在身后,然后起跳。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放轻松。输就输了,别受伤。”

这是她这一周以来第一次说“输就输了”。

之前每次训练,她都是那个在三分线外吹哨子、说“三班不能输”的人。

夏静蝉看着她,发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像一个教练在鼓励球员,更像一个担心什么事会发生的人。

“你不是说三班不能输吗?”

“那也要你先好好回来。”她说完站起来,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转身走回看台,“我感觉我第六感痒痒的。”

她的马尾一晃,发梢扫过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下半场开始。

夏静蝉:……

他开始有点在意这件事了。

自己……会受伤吗?

夏静蝉重新上场,这一次他的身体松了一些。

他开始主动卡位,在篮下用身体挡住四班的中锋,跳起来抢到了自己在比赛中第一个篮板。

球落在他手里时,全场三班的人都在喊“传出来”,他把球稳稳地传给了后卫。看台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欢呼。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楚许鸣那丫头绝对兴奋到嗓子都破了。

自己打球打得这么好,反倒给了她炫耀的资本了。

少年闭上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

比赛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三班追回了四分,还剩两分钟,落后两分。

四班发动快攻,他们的中锋带球冲向内线,速度很快,力量也很大,像一辆小型推土机。

夏静蝉站在篮下防守的位置,双臂张开,重心压低。

中锋冲进来,两个人身体撞在一起。

夏静蝉感觉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

不是球场上正常的身体对抗,是多了一只手肘的动作。他整个人往侧面飞出去,左膝盖先着地,在水泥球场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声音。

膝盖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低头看见校裤膝盖部位已经磨破了,裤子的破口处露出被擦掉皮的皮肤,血慢慢渗出来。

“吁!!!”

哨声响了。

裁判跑过来示意暂停。三班的队友围过来,有人伸手想扶他。

就在所有人还在反应的时候,看台第一排传来一阵骚动。

楚许鸣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迈过看台围栏,脚在水泥地上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球场中间跑。

白色毛巾从她手里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捡。

她径直穿过半个球场,穿过四班的几个球员,穿过围在夏静蝉身边的三班队员,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的呼吸很急,额头上有一点汗。

她低头看他的膝盖,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不是担心,是比担心更厉害的东西。

“怎么摔的?”

“没事,就擦了一下——”

“我问你怎么摔的。”她抬头看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那个人是不是推你了?”

“对抗的时候撞到了——”

“他手肘发力了。我看见了。”楚许鸣的声音带了点颤抖,但语气很确定,“我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故意加了一个推的动作,裁判没看见。”

旁边的队友面面相觑。看台上三班的同学也开始议论纷纷,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四班那个中锋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假装喝水,目光却一直在往这边瞟。

楚许鸣站起来,转向四班中锋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夏静蝉看见她的手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楚许鸣。”他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

“我没事。”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还在渗血,但他故意把重心放在了右腿上,“继续比赛。”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松开拳头。她把地上的白毛巾捡起来,塞进他手里:“自己按着伤口。”

她转身走回看台。经过三班看台区域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四班中锋,目光冷得像极致的寒冰。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开口,可能会说出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但她在心里把那个中锋的号码记住了。

4号。

她决定从今天开始讨厌4这个数字。

比赛最终以三班落后一分结束。

终场哨响的时候,夏静蝉的膝盖上多了一条创可贴,是体育老师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

他站在球场边,队友们有的在拍他肩膀说“今天打得好”,有的在抱怨裁判漏判了四班的小动作。

他随口应着,目光却在人群里找那个披肩短发的女孩。

楚许鸣站在看台下面的阴影里,正被一群女生围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女生的对话正在高速进行中。

“你刚才跑那么快吓我一跳——”

马尾女生第一个开口,用手在面前扇风,好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就是,嗖一下就冲出去了,我还以为你要打人。”

另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接话,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冲出去的姿势。

“许鸣你刚才也太紧张了吧,脸都白了!”站在台阶上的高个子女生弯腰凑过来,表情写满了八卦。

楚许鸣被围在中间,披肩短发因为刚才的跑动而微微散乱,右脑侧的小辫子快要散架了,淡蓝色的发圈松松地挂在发尾。

她的耳根红成一片,连脖子都泛着淡粉色。

“我没有——”她试图辩解。

“还没有?你毛巾都扔地上了。”

“那是掉的——”

“掉的?你从看台上翻下来的时候差点摔跤你记得吗?”短发女生模仿她翻围栏的动作,夸张地踉跄了一下,“你平时体育课跨个跳箱都会犹豫半天,今天翻围栏倒是干脆。”

楚许鸣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候,有人发现夏静蝉走过来了。

男生们也跟着围过来,他们刚从球场下来,身上还带着汗味,但八卦让他们迅速和女生们汇合成了同一个包围圈。

“嘿,咱们班的学习委员今天打得可以啊——”

体委第一个开炮。

“夏静蝉你是不是专门练过了?进步也太大了吧。”

另一个队友跟着起哄,语气里带着打趣。

“你这腿上伤了,得有人给包扎一下啊。楚许鸣你不是带了毛巾吗?”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这下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楚许鸣身上。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白毛巾已经被她拧成了一根麻花。

“他是我同桌——”

“同桌怎么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同桌跑这么快冲下场呢——”

马尾女生立刻反驳,眉毛挑得老高。

“平时我也没见你给别人送毛巾啊。”丸子头女生补充。

楚许鸣的脸彻底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粉色,是那种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的红,连下巴尖都泛着血色。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所有人,不论男生、女生、队友,还是说看热闹的用尽全力喊出了那五个字:

“他是我同桌!”

声音很大。大到操场对面正在收拾器材的体育老师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大到梧桐树上停着的一只鸟扑棱扑棱飞走了。大到所有起哄的人同时被震得安静了一秒。

然后更大的起哄声炸开了。

“哦——”

整齐划一,拖得长长的尾音,三班全体同学像是提前排练好了一样发出同一个声调。

楚许鸣扭头就走。

她穿过起哄的人群,披肩短发在背后晃着,小辫子终于彻底散了,淡蓝色的发绳从发梢滑落,掉在水泥地上。

她没有回头捡。她一直走到教室的方向,消失在楼门口。

夏静蝉弯腰捡起那个淡蓝色的发绳。

发圈上还有一根细细的发丝,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把发圈上的灰拍了拍,放进了校服口袋。

马尾女生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丸子头一下:“你看,他也脸红了。”

夏静蝉没有脸红。他只是觉得膝盖有点热。大概是创可贴太紧了。

比赛结束后,同学们陆续散去。

操场上恢复了安静,只有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横跨了半个球场。

夏静蝉没有跟大家一起回教室。

他在单杠旁边坐着,膝盖上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里面渗出的血已经干了。

楚许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已经重新扎好了小辫子。大概是从笔袋里翻出了备用发圈,但不是淡蓝色那条,是一条深紫色的。

她走到单杠旁边,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

“撒谎。”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那个创可贴太小了,根本盖不住擦伤的面积,“去医务室再处理一下。校医还没下班。”

“真的不用——”

“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她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夏静蝉一愣:“……还没有。”

“那你腿不疼的话应该能写得很快。”她抬起头,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语气——嫌弃里带着理直气壮的关心,“所以你现在去医务室,然后在医务室把数学作业写了,我帮你看着,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数学是我教你的。”

“那是以前。现在你要尊重伤员的身份,伤员不能讲题,只能问题。”

她振振有词地说完,然后伸出一只手。

夏静蝉:……

少年看着那只手。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在轻轻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傍晚的风变凉了,还是因为刚才那一喊把力气都喊光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凉凉的,但在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

她把他从单杠旁边拉起来。

然后她飞快地松开手,把手插回口袋,转过身去,大步走向医务室的方向。

夏静蝉跟在后面,脚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

“你今天打得还行。”她背对着他说,声音被晚风吹得忽远忽近。

“还行是什么意思?”

“还行的意思就是,下周打二班的时候,你不用从零开始练了。”

“……还要打?”

“当然。联赛是淘汰制,你报名的时候没看赛程表吗?”

夏静蝉沉默了。

他看着前面那个披肩短发的背影,她的右脑侧扎着新换的深紫色发圈,在她迈步时轻轻跳动。

她走路很快,步子却不大,像一只在操场上蹦跶的麻雀。

“……下周你还当教练吗?”他问。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脚步没有停,但走得慢了一点。

“看情况。”她说,“如果你今天把数学作业全部写对,我就当。”

“这是篮球教练的考核标准?”

“这是楚教练的考核标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不接受反驳。”

废话,她要抄作业。

……

医务室的灯光很亮,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她回头的那个角度。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很短的影子,鼻尖上还残留着下午晒太阳留下的微红。

那条新换的深紫发圈,和她校服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色手腕衬在一起,像是她随手从黄昏里扯了一小块夜空缠在发间。

他看着她推开医务室的门,听见她对校医说“老师,我们班有人膝盖破了”。

那天晚上,夏静蝉在数学作业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一只蝉。

没有参照物,全凭记忆。

蝉的翅膀画歪了,触角一根长一根短,六条腿被画成了八条,趴在梧桐树叶上的姿态也不太自然。

和开学时她在草稿纸上画的那只丑虫子比起来,这只蝉虽然多了点认真的线条,但依然算不上好看。

但他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她会看到的。

然后他合上作业本,把那枚捡回来的淡蓝色发圈放进铁盒里,和纸星星以及被撕碎又粘好的情书草稿放在一起。

铁盒的盖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脆响。

窗外没有蝉鸣了。十月的夜晚,蝉已经不再叫了。

但他记得今天下午的蝉鸣。

在冲下看台的脚步声里,在那声“他是我同桌”的尾音里,在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秒的停顿里。

夏天好像还没走远。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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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篮球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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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盛夏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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