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门

一盏盏白炽橘黄的灯在日落之际兀地亮起,沂街是南水镇中外地人不容错过的圣地,本地人流连忘返,且极为隐秘的美食与夜市之街。

简单来说就是难找的旅游景点。

沂街仅每晚六点开始缓慢苏醒争奇斗艳争相开放,静待食客上门品尝新鲜出锅的美味。

春去秋走,尽管一年四季每于夜幕降临之时每每不同,时早时晚,夏至日长,冬至夜长,偶有意外,但总归如此。

所以沂街里一起讨口饭吃的街坊共同商量后,一致默认晚六到便陆续开张的规矩,能赚多少,各凭本事。

约莫七点,该下班的下班该放学的放学,也都渐渐饥肠辘辘起来。

人群如同初潮般汹涌而来,成家成口地来,人潮不出意外的话会先推至小吃摊弄些开胃小菜解解馋,舒缓下干瘪已小半日的肚皮,再顺势瞄准几家规模较大的大排档,挑家合眼缘的脚一滑直接坐下拿着菜单讨论吃什么好和忌口之类。

放下生活琐事跟朋友放松心情;跟家里人趁此机会温存,找个休息日,邀上亲朋好友到此,坐下来唠唠家常,叨叨工作里无法避免的傻X,觥筹交错间,可能顿觉操蛋且漫长无望的生活也不算太糟。

喝酒的大着舌头,大声说话大力灌酒,不清不醒的。

伙计和厨师买忙碌地热火朝天脚不离地,夏夜,所有人都大汗淋漓,**至极,这是人们热闹起来的喧哗纷扰,吵吵闹闹的,有时吵得人眼睛耳朵疼,还好,总归不像早市的菜市场那样惹人心烦,还不错,日日如常,日日不常。

各样色香味俱全的小炒从炒锅中被利落端上指定位置餐桌,黑锅内壁愈发润亮,能照镜子似得,厨房内的空调“呼呼呼呼呼”地喷吐出白色气体。

热得厨师哗哗流汗的类密闭空间,因为老板娘装了空调,温度勉强才维持在人能接受的某个数字。

夜色渐浓,潮起潮落,不知不觉间人慢慢地少了,照亮整条路的亮灯仍数不胜数,就像退潮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热潮后洒落一地冷清的孤寂,难免让人觉得有点落寞。

陆姨正往砂锅里舀白粥的同时低头微微眯着眼看了会点单,往最里头大火颠锅那人大喊:“田鸡粥,湿炒牛河,炒砚子,再了个清炒菜心。”伸手到料台随意摸块拍碎的姜。

“最后一单了,小芥,本来该下班的,人突然来了,穿着件板正的西装,好像刚下班就火急火燎地冲来,真实的生怕这次赶不上,就没下次一样,啧,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容易,给大老板打工到凌晨才收工,点那么多应该连晚饭也没吃吧。”陆姨感叹:“那孩子家里人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忙活一晚的温老板娘满脸疲惫地靠上架子,额头前扎不上只能别在耳后的短发终是垂下,一如往常挡住半张累的失去生气的脸,乍看之下与她外婆亲自腊的的咸鱼没什么两样。

温繁时略有怨气地扭动几下僵硬酸涩的脖梗再顺势挪了挪脑袋,正脸瞧向灯芥:“唉,感觉怪怪的,外面有个人凌晨一下班拖着□□废的身体特意来这儿吃宵夜。”

“有病一样,非挑这个点来。”

“要不是看他人长得周正,不像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我早赶客了。”

温繁时的脾气还是很直接很率真,不爽就骂。灯芥以为温繁时还要叨叨叨念到拉闸下班的时候,忽然长相年轻美丽的女生哈出个极长的哈欠,猛地话锋一转,拖着沉沉的气自顾自地说:“不过,又跟我们没关系,随便吧,早点干完早点散。”温繁时平淡地叙述,在话即尽之际转头摆摆手去收拾收拾店准备关门拉阐收工。

“我先回家睡觉了,芥芥你和阿姨看着来吧。”

灯芥佯装认真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声:“嗯嗯。”

温繁时交代完事情听到人应声了就转身往大排档外面走,这留下一个挥手的背影。

“好辛苦。”

“小时的揣测不无道理,女孩子出门在外多些防范和警惕心也没错。”

陆姨扶着腰擦了擦汗朝灯芥那边道。

…………

……

手中颠锅动作不增反减,灶上烧得又烈又红的火也是如此,甚至再次刮出灯芥一层汗。

——这是灯芥为自己挣得的蝇头小利,每晚快收档时可以利用当天用不完剩余不要的食材给自己添点小炒带回家当宵夜。

温老板亲口答应下来的,当然,仅拉阐关灯前。

机器运作声于四处萦绕,轻微的呼呼呼呼呼声在嘈杂中显得别具一格,极为特别、清晰。

二十顶破天的小姑娘笑着答应时未经世事活泼与灵动和浑身由内而外散发令人安心的温和还偶尔出现在灯芥总是虚无缥缈的脑海,很是让人难忘。

菜上齐,灯芥抹把汗,提着摸起来有点烫人的两三个塑料袋包裹着塑料盒子,路过陆姨和温繁时习惯性打招呼,是每天大差不差的明晚见。

灯芥从后门走,他穿过长满苔藓和杂草,生锈管道常常泄出洗洁精混合着洗衣液味道厚重泡沫脏水的昏暗小巷,径直走向大排档门口唯一的小电驴。

他无意识地晃荡起手里塑料袋,夜色淡淡遍布柔和肉眼所见,冷月映得路边通体漆黑的黑车隐隐发亮,似黑夜里冷锐,蓄势待发的冷箭,稍不注意就从暗处冷不丁射出,刺向心脏,一击毙命。

灯芥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目光不由伸去擦身而过,看着很贵通体全黑的汽车,细看——后座怪大的。

逸于冥冥之中惧人的怪异被灯芥异与常人强烈的第六感捕捉,莫名熟悉感和人类骨子里紧急避险基因,想要逃跑的本能让他脊背发凉,不自觉间后退半步。

越未知越害怕越好奇,泛滥成灾愈发具象的好奇驱使着灯芥去探究未知。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身心早被求知欲彻底支配,干瘦的手骨碌地从口袋掏出手机,准备打开手电筒探向寂寂黑夜。

亮屏:

2:03

“算了,太晚了,明天再看看吧。”灯芥自言自语着,屏幕亮光将他的脸清晰地映照在车窗上。

额前凌乱黑发妥帖待在刀削般规整的眉毛上,偶尔偷偷过界,衬得他普通眼睛在黑暗的冷光里更加锋利。

灯芥神情有点落寞地转过身,脊背稍显佝偻,身上却有着如北方古城墙冷硬的气质。

他熟练骑上车驶出依旧灯火通明的沂街,去菜市场拿上星期叫水果店老板进货时特意多进批黄色小番茄。

拿完货到小区已经快两点半了,街道边照亮夜归行人的路灯还好好亮着,灯芥三两下停放好小电驴,然后咬着牙哐哧哐哧地把一箱箱小番茄搬到家门口。

灯芥自言自语道:“有点重,说实话二十来斤,量够够的。”手上重量逼得他吃力咬紧牙关,不可控地抬头习惯性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淡漠的眼神在冷凉的凌晨盛满星光,灯芥总喜欢于四下无人时胡乱扫视周围的环境。

他真非常喜欢在工整有序执行每日工作生活,死板地走着那个好似永远无法走出的怪圈,顿感疲倦时,想要暂停休息会,不经意间抬头换换空气,猝不及防瞥见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转瞬即逝却一直在那等待被发现的绚烂和惊喜。

灯芥看见头上挂满青芒,动作不由一顿。

老旧小区栽种了有十几年的绿化芒,一束束繁茂地让人无法忽略的墨绿伫立着。

一到夏天便挂上由青绿转为亮黄的密密麻麻小灯笼,飘荡在各个街道香甜馋人的味道,以此告诉人们燥热不已的夏日已悄然袭来。

回到家,灯芥麻溜把新鲜得能掐出水的大堆橙黄小果码进冰箱,再趁洗手顺势淘了把米,按下煮饭键开关。

确认早饭已经在路上了,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休闲时间像沙漏里绵软细屑的流沙,以一种不快不慢、蚂蚁噬心的速度,从上头缓缓渡到下面,灯芥才放下心走去浴室冲刷掉整天积累的疲惫。

他闭上眼,任由温热水流带走心中烦闷和身体上压抑良久的沉重,“哈”灯芥舒服地感叹,似是卸下包袱时筋骨发出的喟叹。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声音不轻不重,一阵阵起伏不定敲门声,将沉浸在温柔乡难以脱身的人暂时唤醒:“哦哦,等等,在洗澡。”灯芥朝门口那边大喊着。

他慌手慌脚地穿上常服,顶着头湿的到处滴水的头发扭开门把,忽地撞上一张英俊到令人发指的脸庞。

走廊是浓黑的,唯一的光亮是从自己背后散出去的,黑暗中男人冷冽的表情让整个楼道笼上渗人的寒,空气中好闻的味道缀着威慑力若隐若现。

与半小时前那股诡异至极的感觉如出一辙,熟悉的不得了。

生物基因里趋利避害的天性逼迫灯芥立刻关门,然后躲进房间最狭小的地方把自己埋进去,像虫子蜷缩进湿冷泥土里,直接抱着自己。

可门外的男人好像很了解他,在灯芥愣神几秒的时间就已经伸脚抵住门缝。

门怎么也关不上,灯芥眼神慌乱四望,他看见那只锃光瓦亮的皮鞋无奈停手,舌根涌上苦味,手臂不住地轻轻颤抖。

墨凌轻抚上灯芥的手,动作称得上柔情。

一个温热柔软的吻慢慢落在灯芥有些发热的手背。

“哥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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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