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百里再也无心去倾听厄瑞波斯的声音。
她冰川蓝色的眸子怔怔地发愣,瞳仁少了往日的神采,视线涣散,睁着眼却什么都没看进心里,眼中只剩一片浅淡的茫然。
忽然,费里德看到了当时百里出神时所想的画面——
她曾对着一个在打坐的背影发问:
“先生,末世降临……外界的怪物肆虐横行,幸存者苦不堪言……”
百里似想求得一个解法,但是,对方却打断了她——
“一切都是规律。”
这位年长的智者,语气平静到仿佛在谈论天气。
费里德眼底的猩红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一瞬,如同血液骤然冷凝。
百里停顿片刻,随后更恭敬地开口:
“先生的智慧……我实在不及。但恳请您为我提供一个方向,可以吗?”
然而那道背影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还字字透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世间万般纷扰,究其根本,不过规律使然。”
“尔等能量低微,层级不足……所以才会被这末世乱象裹挟,困于生死悲苦之中反复挣扎。”
“所谓苦难,从来不是世道不公,不过是你们能级太低,撑不起安稳罢了。”
百里眼睫轻颤,瞳仁失焦,眼底盛满难以置信,却只剩失语般的滞涩。
“……‘规律’?‘能量’?”
费里德轻声重复这两个词,从齿缝间渗出带着血腥气的寒意,透露出针对那个漠然“智者”的、最深的厌弃。
少女单薄地立在那道背影后,轻叹一声,沉默片刻。
随即,她转身离去,重回水深火热的末世人间。
简短的回忆片段结束了,费里德看着重伤倒地的百里轻声呢喃:
“一切都是‘规律’?是因为‘能量’?”
费里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收合又缓缓松开,指尖最终微压,留下几道浅白印痕,似在强行按捺住想要扼碎某物的冲动。
厄瑞波斯通过锁链上幽暗的符文,大概“看见”了关于那段记忆的因果。
贯入百里躯体的锁链突然迸发出刺骨的寒意,仿佛变成了刺向存在本身的真理之矛。
“何等傲慢的简化。”
它的低语中带着星辰坟场般的悲凉,锁链轻震,符文映照着万界的暗镜。
“把森罗万象的悲欢一概视作漠然的规律,无异于对真理最深的亵渎。”
暗镜之中映出无数文明的缩影——
将自身的苦难一概归为“规律”,安于宿命、漠然沉沦,最终尽数湮灭。
下一刻,镜面轰然碎裂,崩散成无数枚否定此道的真理碎片。
“若痛苦归因于能量低微,那曙光初现时的希望震颤又作何解?”
“若挣扎可归咎于规律使然,汝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又是什么?”
它庞大的暗影缓缓笼罩少女百里涣散的眼眸,亿万眼瞳中浮现出近乎悲悯的嘲讽。
“将无常称作规律,不过只是为存在的重量寻找避重就轻的借口。”
锁链轻抚过她不断流失的生命力。
“将神祇的博弈也纳入所谓规律……”
暗镜中忽然浮现出与它相似的、更多被锁链禁锢的古老存在。
“亦不过是渺小认知,对无法理解之伟力最可悲的归因。”
厄瑞波斯彻底否定了那套简化论,可弥留之际的百里仍落下两行清泪。
它凝望着染血脸颊上的两行泪痕,亿万眼瞳里的星河残影骤然凝滞。锁链符文归于沉寂,沉成比永恒寂静更甚的默然。
费里德的全部感知都被意识涣散、泪痕未干的少女牢牢占据。
厄瑞波斯未发一言。贯入百里躯体的锁链缓缓松了些禁锢,似是怕惊扰这份不该存在的脆弱。它微微低俯,如亘古雪山为一只折翼飞鸟垂首。
旋转的黑暗漩涡里清晰地映出她濒临涣散的瞳孔——再无规则与真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连神性也无法触及的荒芜。
它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此泪……非是屈服。”
锁链极轻地拂过她冰封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神职的温柔。
“此乃……对存在本身的诘问。”
闻言,费里德维系冷静的外壳,悄然裂出冰面将碎的细密纹路。他缓缓地靠坐到阴影最深处,只剩气力被抽空般的沉重疲惫。
“厄瑞波斯……你倒是说了句人话。”
他对厄瑞波斯的长篇大论再无兴致,目光紧锁百里那双失焦的、映着生命流逝的冰川蓝眸,交叠在膝上的手微不可查地轻颤。
他阖眼,喉结艰涩一动,强行咽下了灼穿灵魂般的酸楚。
厄瑞波斯无法否定百里经历的痛苦,只能以神的身份,为这份超越规则的绝望,献上最高的敬意。
“睡吧,倔强的光。”
“在这虚假的安眠中……”
“继续汝未竟的诘问吧。”
百里意识愈发模糊,仿佛随时会坠入永寂。费里德骤然睁眼,猩红瞳孔中只剩深邃如空洞的痛楚。
“百里……”
他轻声念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只有仿佛穿越了万古荒芜的、干涩的沙哑。
“我……看到了。”
这句话轻得几乎消散在空中。他不只是在对她诉说,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就是你当时的‘诘问’吗?”
他愈发觉得自己千年的复仇执念显得苍白。
他见证了她的诘问、不甘与眼泪,却终究什么也做不了。身为被时空规则限制在场外的旁观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过往就此发生。
他看着她的生命力如同流沙般消逝,看着她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一种深刻的、混合着心痛,与某种近乎“敬畏”的情绪无声地席卷了他。
他也不再试图“喊话”给她力量,因为那毫无意义。他只是静静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同她此刻的脆弱与不屈,一寸一寸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厄瑞波斯说这是‘虚假的安眠’……”
他极轻地、近乎耳语般地低喃,唇角勾起一丝惨淡到极致的弧度。
“但对于当时的你而言,这恐怕是唯一的、沉重的‘解脱’了吧。”
这份认知像一把冰锥,缓慢而精准地刺穿了费里德的心防。
他知道后面一定还会有转机,否则她就不会活到十八岁,就无法见到自己。
昀雪剧场内,费里德再无半分动作,连光线都凝滞得近乎静止。翻涌的悲恸与戾气沉在他的眼底,像被冰封的深海,暗潮汹涌,却无分毫外泄。
画面中,少女百里奄奄一息,垂落的发丝沾着薄凉,他的身影与这抹濒死的浅淡轮廓,在死寂中凝成一幅沉郁的剪影,如嵌在悲剧里的石刻。
但在“此刻”,至少在这段回忆里,他选择陪她一同沉入这片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他只是望着。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