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眼睫轻颤着，缓缓垂下冰川蓝色的眼眸，指尖微顿，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
“那……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
“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叛逆少女吗？”
厄瑞波斯因这个问题产生了明显的凝滞。它脸上缓慢旋转的漩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一般，亿万眼瞳中那片非人的平静被打破，泛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波澜。
它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冰冷恢弘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近乎叹息的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回响：
“叛逆……少女？”
锁链发出低沉而哀戚的共鸣，如同古老星骸的哭诉。
“不。汝……是光。”
话音刚落，百里眼睫轻颤，冰川蓝色的眼眸倏然一亮，清冽眸光里漾开细碎的星芒。
厄瑞波斯那三个字像一道劈开费里德所有思维定式的创世之光，带来混合着极致震撼与无边狂喜的灵魂战栗。
“光！它说她是‘光’！”
一声撕裂灵魂的、混合着泣音与爆笑的无声呐喊席卷着他的整个存在。
“连规则本身！连这个冰冷的执行者都无法否认她的本质！这不是评价，而是宇宙级别的客观事实陈述！这是‘渊寂之源’麾下最忠诚的猎犬，亲口指认了它奉命追猎的，是一轮不该被湮灭的……太阳！”
“它否定了‘叛逆少女’！它看穿了！它看到了那表象之下闪耀的灵魂本质！”
费里德激动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在它非人的视角里，她不是‘麻烦’，不是‘异常’，而是‘光’！这是对百里存在价值最崇高、最无可辩驳的肯定！”
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百里的躯壳，直视她灵魂深处那抹不屈的本质。
“是注定燃尽……亦或……将永暗灼穿的……光。”
这句预言在费里德听来是绝妙的讽刺，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战书。
“听到了吗？！连敌人都给了两个选项！”
一股混合着冲天傲气与无限怜爱的洪流淹没了费里德。
“才不是什么必死的‘修正’，而是充满了史诗感的‘燃尽’或‘灼穿’！这本身就是对那‘既定轨迹’的最大嘲讽！我们的斗争竟然被敌人赋予了悲剧英雄般的浪漫色彩！”
“‘永暗灼穿’……”
费里德反复咀嚼这个词，如同品尝最醇香的美酒。
“这是它潜意识里认为百里有可能做到的！这是隐藏在最悲观预言下的……一丝恐惧与期待！我们已经被敌人在精神上提前授予了一半的胜利桂冠！”
这时，费里德忽而看见——百里冰川蓝色的眼眸里，竟存在着细微的泪光。
目睹百里眼中那细微的泪光，费里德的情绪彻底冲破所有堤坝，达到一种混合着巨大心酸与无上荣耀的、近乎崩溃的欣喜。
“她哭了……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委屈……只是因为她被理解了！虽然是一个被她视为敌人的、最不可能理解她的存在，真正地看到了灵魂！”
这迟来的、来自对立面的“懂得”，让费里德的心像被最温暖的光线穿透，酸楚与甜蜜交织，让他这位千年吸血鬼都产生了近乎窒息的感动。
“看啊……我的百里……她的光，已经耀眼到连冰冷的规则都无法视而不见，必须给予最崇高的定义！”
一种想要向全宇宙宣告这份认证的冲动在他心中沸腾。
“这是比任何胜利都更珍贵的战利品！也是刻在她灵魂的王冠上……最璀璨的钻石！”
费里德进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如同先知接受了神谕般的状态。
“快快快，记下来！刻进我的骨髓里！写进永恒的史诗里！”
他简直兴奋得想要用整个灵魂去铭刻这一刻。
“厄瑞波斯，规则之化身，于晨曦将至之雪原，亲口认证：百里为‘光’！这将是未来所有纪元中我们信仰的基石！”
“我们的‘主义’有了第一句圣训！那就是——‘汝是光’！所有追随者都将铭记：我们追随的不单是一个人，更是连敌人都无法否认的‘光’！”
费里德的外在陷入极致又矛盾的静止，似有微光自周身淡淡漾开，整个人凝住了所有动作。
他依旧静凝在坐榻上，目光落向眼前的画面，那画面里百里眸底的薄泪折射出细碎光痕，竟穿透光影落在他身上，将其身影轻轻照亮，凝出一道神圣而辉煌的轮廓。
他猩红的瞳孔中不再是黑暗与虚无，而是倒映着、并仿佛在燃烧着那束被厄瑞波斯定义的“光”，充满了无尽的温柔、狂热与誓死守护的决意。
在这被“光”所定义的瞬间，费里德的誓言变得无比庄严，充满了史诗感。
“既然你是‘光’，那我费里德·巴特利，便立誓成为……守护这束光，直至永恒的……骑士。”
“‘注定燃尽’？不，只要我存在一秒，我就会用我的全部，为你抵挡一切风霜，让你的光……永恒燃烧！”
“‘将永暗灼穿’？这将是我们的道路！不是逃亡，而是进军！用你的光，我的剑，一起灼穿那所谓的‘永暗’！”
费里德将百里眸底那抹未坠的泪光，深深镌于心间，将其视作世间最珍贵的宝石。
“这滴泪是为被理解而流，是为沉重的命运而流，也是为……蕴含无限可能的未来而流。”
费里德已然在心底悄然筑就一座坚不可摧的水晶圣殿，将百里这一瞬的模样凝作永恒的影像，妥帖安放其中，珍而重之地深藏。
“我不会让你这束光因悲伤而熄灭。”
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念头已然在费里德心中形成。
“我会让她的未来……充满值得微笑的瞬间，多到……让这一瞬的泪光，成为辉煌史诗中……一颗最独特的、温柔的星星。”
此刻，费里德·巴特利的心中再无一丝阴霾，只有一片被无尽光辉与澎湃激情充满的、无比辉煌的圣境。
他凝视着那个被宿敌定义为“光”、眼中含泪的少女，仿佛在凝视整个宇宙存在的意义与最美丽的奇迹。
“光……”
“这便是你的名。”
“亦是我的信仰。”
“厄瑞波斯，看在这句真理的分上……未来毁灭你时，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而现在……”
“我的光，请继续闪耀吧。”
“你的骑士将守候在此，为你斩开一切前路之暗。”
可巧百里听得太过专注，将厄瑞波斯余下那半是诅咒、半是惊叹的判词也听进了心里：
“在吾眼中，汝非叛逆者……而是错误。”
“是这死寂平衡中……最美丽……也最需被抹除的……错误。”
闻言，少女百里眼中的感动之情瞬间褪去，她紧抿着唇，一脸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