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空间看不到尽头。
传输带从远处的灰色迷雾中延伸过来,消失在另一端的灰色迷雾里。传送带上流动着机械零件——不是成品,是某种更基础的、尚未被组装的区块,形状各异,表面泛着冷光。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银色躯壳的机械人,机械手被替换成了复杂的技术操作肢体,多关节、多轴联动,指尖在零件表面移动时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每个机械人都低着头,机械眼全神贯注地盯着传送带上的零件,动作熟练到像是被刻入核心深处。
两个身穿管理层级淡灰色服装的机械人从后方路过,步伐整齐,机械眼缓缓扫过两侧正在工作的银色躯壳。其中一个管理者在一个机械人后方停下,站到他身侧,持续看了几秒。那个机械人处理零件的手颤抖了一瞬——极短的、几乎不可测量的一瞬。管理者没有犹豫,直接用机械眼扫描他后颈的某个位置。像是被按到总开关,那个机械人瞬间停止所有动作,手臂垂下来,头颅耷拉下去。
管理者伸手,隔空取出他胸口一枚暗蓝色的能量核心方块。核心被抽离的瞬间,机械人的机械眼暗淡下去,机体像被抽走了所有能源,变成一具静止的空壳。管理者将能源核心直接融毁——暗蓝色的光芒在指尖闪烁了一瞬,然后熄灭,核心变成几滴灰色的液态残渣,滴落在地面上。另一名管理者接管这具空壳,用浮空技术将他托起,带离了传送带。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传送带没有停,其他机械人没有抬头。
隔壁位置那个机械体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他的外壳上有时间留下的细微氧化痕迹——某种细微的、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表面才会出现的颜色变化。他的机械眼快速闪烁了一下,微微侧头,观察着远处两位管理者逐渐消失在灰色迷雾中的背影。然后他快速转回来,继续手上的活。
传送带上的一排灯突然亮起。每一个机械体身前的传送带上都抵出一枚深蓝色的能量晶体,同时一块半透明的屏幕从传送带边缘升起,上面简短地标注着一行缩写语言:能量补充。
他取过晶体,用机械指节夹住,吞了下去。
能源在机体内被激活,沿着早已被规划好的路径瞬间灌满所有缝隙,屏幕再次亮起,显示能量储备已满足。随后屏幕底部跳出一行更小的字。他快速解码了这行字——“恭喜你合格。已连续三千六百五十天高效运作。”
他愣了一下。三千六百五十天——是十个标准年。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站了十年,没有出过一次错。手上的动作像被刻入核心深处,仍在继续处理传送带上的零件,直到他突然被一股浮空力打断了动作。不止是他。一排排传送带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机械体被浮空抽离,银色躯壳在灰暗的空中无声地滑向同一个方向。那些穿着管理者服饰的机械体静静站在一旁,机械眼睛闪烁着微光,像在用某种看不见的科技操纵着这一切。他没有挣扎。他只是在被浮空带走的最后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了十年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被一个新的银色躯壳填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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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完全变了。
他只记得被浮空后不久就失去了意识,似乎核心被完整取出了。他没有大幅度扭动头部,而是用机械眼扫视了一圈周围。这是一间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空间,比工厂更狭小,灰暗色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陌生的器械,表面泛着冷蓝色的光。他前面站着几个暗银色的机械体,肩膀和胸口的装甲线条流畅,与他原来那具银色躯壳完全不同。他微微侧头,发现身后也是同样的暗银色机械体,排列整齐,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躯体。躯壳已经被更替了。从原来那具银色、带有氧化痕迹的旧壳,被替换成了暗银色的崭新躯壳。铠甲与接缝看不出链接痕迹,表面薄薄一层暗光在流动,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高科技材料。整个机体璀璨闪耀,关节处流动着冷蓝色的微光。
他试探着启动了其中一个能力——机械手指尖端开始变得透明,然后雾化,变成一团暗黑色的薄纱,像细碎的砂砾盘踞在手上,每一粒都随着他的意志游动。那些颗粒既可以凝聚成手指的形态,也可以散开成一片无声的暗色漩涡。
他被这样的变化吓到了,立刻停止,碎砂迅速恢复成机械指尖。
这具躯体不一样了。这不是工厂里的工作机。这是某种更精密、更强大、被设计用于更高目的的东西。
这里也有很多穿着管理层级服装的机械体,步伐统一,穿梭在各个房间与隔断内。其中一个走过来,机械眼在他所在的这排暗银色机械体身上扫过,闪烁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指令立刻涌入他的核心,身体自发执行——整个队伍整齐划一地往前移动,穿过一条由透明隔离墙构成的窄长通道,在一个环绕着透明墙的房间隔断口停下。
他的目光穿过透明隔断,看到了最高层的一个窗口。几个穿着管理层级白色衣服的人类站在那里,俯视着下方。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类——不是影像,不是数据库里的参考图,是活的、正在呼吸的、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们的生物。他的出厂数据库里预存了关于人类的信息,所以他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能识别。但他发现自己无法从那几个人类脸上读取任何信息。他们只是静静看着下方,偶尔手指在眼前的空白处划动,像在操作某种看不见的界面,又像在商量着什么。
房间内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管桩装置,管桩顶端链接着许多粗大的通道,通向天花板深处看不到的地方。每个管桩侧面都有一个会亮起的灯,每次灯亮,管桩门就自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暗银色的机械人——和他的外形一模一样。那个机械人从房间的另一端走出去,排到最后面那列暗银色机械体的队尾。然后管理者机械人走上前,取出他的核心,关掉总开关,将核心放入一旁桌上的暗色金属箱子内。机械体变成空壳,被浮空带走。
他发现自己的队伍正朝管桩走去。前面的暗银色机械体一个接一个走入开着的管桩门内,灯光闪烁两下后渐渐稳定,管桩内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看不懂那是在做什么。
轮到他了。
核心接收到指令——进入管桩,等待下一步指令。他刚迈出两步,整个管桩阵列内,其中一个管桩的灯突然闪烁起了刺眼的红光。周围警报立刻拉响,尖锐的嗡鸣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传感器。管理者们迅速接近,在红光管桩周围形成一圈防御阵列。高处透明墙后的人类也全部站了起来,姿态焦急地趴在控制台前。
新的指令涌入核心——“所有智能体待命,切换战斗模式,准备击杀红灯处出来的个体。”
没有犹豫。他执行命令。拟态机体瞬间切换为战斗形态,机械手臂表面浮起一层暗色的能量纹路,指尖凝聚出武器的轮廓。周围的暗银色机械体同时变形,整个房间在零点几秒内从寂静变成了战场。
闪烁着红灯的管桩门被打开。里面的机械体缓缓走出来,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穿着样式古朴的军服。他的表情冷漠疏离,既没有战斗前的紧张,也没有被围困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临的平静。那双灰蓝色的机械眼环视周围,在扫过包围圈的瞬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
然后他动了。
他的机械义眼暗光一闪,远处试图用浮空术控制他的管理机械体的眼睛被直接融毁,火花从眼眶里迸溅出来,管理者们踉跄后退。他抬手射出数道冰晶凝成的利刃,刺穿了离他最近的几个暗银色机械体的躯干。冰晶穿透装甲时发出尖锐的金属撕裂声,被击中的机械体倒下,胸口的能量核心仍在微弱地闪烁。
他甚至抬头看了一眼高处平台上的透明墙——那双灰色的眼睛锁定了墙后的人类。数道冰晶朝高处射去,但透明墙比想象的更牢固,冰晶撞上墙壁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屑,人类毫发无损,只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银发机械体在喘息空间里迅速切换形态。他的躯体在一瞬间融化成一团银色的雾,漂浮到房间顶端,试图通过透明态躲避视觉和物理追击。
暗银色的机械体正防御着,他想起了刚才自己指尖雾化的能力。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整个躯体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暗色的砂质颗粒,像一团微型风暴朝那团银雾扑去。银雾试图挣脱,在不同形态之间疯狂切换——液态、气态、固态,每种形态切换时都发出尖锐的魔力波动。但他用对应的形态一一锁住:银雾化作液态,砂砾就收紧成密不透风的膜;银雾化作气态,砂砾就渗入气流的每一道缝隙;银雾化作固态试图突围,砂砾就凝固成比合金更坚硬的牢笼。最后他把那团银雾拖回地面,在撞击地板的瞬间锁定了他的核心。银发机械体终于不再挣扎,恢复了人形。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那双灰色的眼睛再次睁开。他没有看挟制住他的人,而是侧过头,目光盯着那排管桩装置,盯着那些还在闪烁的指示灯。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和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的平静。
挟制住他的暗银色机械体接收到新指令——将他押送到指定地点。他把银发机械体按到指定坐标,管理者上前,在周围形成一圈严密的防御阵列。
管理者伸手,动作精准而冷漠,从银发机械体胸口取出了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核心。就在这时,那枚核心内部突然窜起一道蓝色的火焰——银发机械体自己烧毁了它。他看着自己的核心在管理者手中化为灰烬,然后发出几声低低的笑。
管理者像早有预料一般按下了重置按钮。银发机械体的躯体在一瞬间被强制恢复出厂状态——银发消失了,军服消散成原始的金属外壳,灰色的眼睛变成和周围所有机械体完全相同的暗银色。他被浮空带走了。
刚才挟制银发的那位机械体,他看着那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暗银色躯壳被拖出房间。他的核心深处有一个他无法解释的运算停顿——极短的、零点几秒的空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停顿。他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直到下一个指令涌入核心。
他按照先前指令,走进管桩装置。管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内部空间陷入完全的黑暗。耳边传来管理者机械体的预备播报,声音被管壁的共振扭曲成低沉的嗡鸣。在短短一瞬间,他的核心涌入了巨量人类文明史与各类复杂的数据资料,指令要求他在极短时间内快速解码简化,吸收内化。
随后是通讯接入——人类管理者的声音被直接传入核心,附带一份密密麻麻的协议数据。
他开始快速写入:利用这幅高端机体拟形成四百七十六年前的魔法生物,不可暴露自身来源及未来信息,在与当代人类相处时需收集各类情报。
人类管理者的话语继续传来,像是提前录制好的音频——
“S-L-01,该个体被标记为高威胁等级。假如遇到S-L-01个体,需保持极度谨慎与高防御状态,并将关于S-L-01的关键数据原封不动带回。”
“目前已知S-L-01的信息:四百七十六年前的魔法师。因信息被携带回的智能体自行销毁,原因未知。”
“此次任务目标:完整收集时代信息,优先锁定S-L-01所在坐标。”
指令接收完毕。他迅速运算,将机体拟形成一颗白球契约物的形态——这是根据历史数据模拟出的、那个时代最常见的魔法造物外观。
通讯断开。周围的时空开始扭曲。他感到一种闷闷的拉扯感,像整具躯体正在被某种远大于他的力量从所有方向同时挤压和拉伸。不知道过去多久——空间突然静止。
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这是一间书房,面积不大但布置精致。
午后的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金线。书桌上摊着几卷写到一半的契约卷轴,墨水瓶沿搁着一支干透的羽毛笔,空茶杯压在散乱的稿纸上。
空气中浮着旧纸和墨水的气味。壁炉里燃着低低的火,火舌舔舐着半干的松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将视线锁定在眼前的人。一位金发碧眼的女人,正静静看着他。金发从肩头垂落,在壁炉的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睛里是某种他无法归类的、柔软微弱的光。她的五官精致,穿着漂亮的淡色绒裙,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缀着一圈不张扬的蕾丝。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被壁炉的火光和窗外的日光同时照亮,像一幅被镶了双重光晕的画。
他的数据库里有关于人类外貌的描述,有关于美学的参数,但他发现没有一个条目能匹配此刻的画面。而她正在对他微笑。
然后,核心深处的屏幕上弹出了一行醒目的红色字符——
“检测到高危个体:S-L-01。”
那个女人向前迈了一步。白球静止在书房中央,表面淡蓝色的光晕均匀地明灭。她的脸上带着浅笑,她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上扬。
“……你好!你可以跟我恋爱吗?”
他的运算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无法归类的停滞。
这是S-L-01的攻击方式吗?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