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行驶。伦敦的夜色笼上夏天的最后一晚。几个小时后,就是九月。
这样宽广的夜无法拖住人们越发追忆过往,越发沉沦痛苦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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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艾和乔芝璃无言地坐在车内。车子缓缓启动。
乔芝璃当然知道刚才那个女人想做什么,那么不老实的双手,和充满**的眼睛。……
这个莫艾怎么这么不小心,连自己都顾不好。
乔芝璃心里又是一阵火焰蔓延地翻搅。
车窗外的风卷着伦敦的街景,干涩地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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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的心很重很重。
不知是该为这俗套的重逢欣慨,还是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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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开车不够专心。她知道。她老是从后视镜看莫艾的脸。
像在悲寂的寻求过去的影子。
又像在疑神疑鬼会不会有人再把莫艾夺走。或是窥探到她们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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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艾手指尖捏住乔芝璃给她扣好的安全带,头低着,紧咬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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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副忍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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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的心像被伦敦的雨水泡发又拧紧。每丝神经都在沉恸。
她在额前的青筋跳动中沉进思索。
一下就像密封在无际冰凉的海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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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曾经也没有人夺走过莫艾。是她自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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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删了莫艾的微信。去天府机场的那晚。乔芝璃的头脑从未那么空荡。平静到冥然。
有条不紊地托运,安检,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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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时,余光扫过。
看见莫艾躲在排队的人群里。踮起脚想让自己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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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天没敢看她的脸。她不敢,她怕看了那样的眼神就把回英国的机票撕碎。
她又看到莫艾脚踝上的瘀伤。瘀红的痕迹像一片血染的瑰瓣。
是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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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就坚定地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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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莫艾的妈妈打的。
因为她女儿在十六岁的末梢告诉她,到自己十八岁那年,她想去爱一个女孩子。
自己就是那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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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能想象出莫艾的声音有多轻。像只是在喃喃一个遥远的梦。
莫艾或许曾都对那个梦太有把握。
随之而来的耳光和拳就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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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十八岁的年纪可以那么自私。
她还是没法不和莫艾说话,不摸她的头,不看她对自己笑。
她却在深夜想到莫艾被踢得青一片的后背。如一云沉凝的暮霭。过于悲凉,疼痛。
不在自己身上,却让乔芝璃不停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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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莫艾只是一桶未调色的清漆,纯粹地洋酒在乔芝璃的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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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爱情。
爱情这个词在她们的十六岁和十八岁来看,
足叫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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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不懂怎么形容对对方的感觉。
大概就是“我觉得我再也遇不到你这样的人了”。她们都不傻。
知道或许是稚浅。
人生有好几个十八年。
有的是轰轰烈烈的人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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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一生。又会这样思考几次呢。
她们其实很傻。
当她们看着对方的眼睛将自己未知的后生比较时,
彼此已成轰轰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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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乔芝璃在飞机上看天际间的云沉睡在黑夜里,看机翼上的航行灯闪烁间终究将有莫艾的城市消失在地球的另一半。随之便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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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才知道那是爱情。
太晚了。不论是那天的夜还是她泪流的那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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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曾经的那种感觉是怎样的呢
那是莫艾被打得站不起来、还是想听乔芝璃叫她一起散步时的感觉。
那是被扇地倒在地上,还是想看乔芝璃梨涡浅浅上浮时的感觉
那是莫艾妈妈越是在莫艾面前诋毁,咒骂。
她就越坚信乔芝璃的美好时的感觉。因为被最痛苦的事物所阻挡的,所遮掩的,就是珍贵。
十六岁的莫艾倔倔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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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痛苦的事物,是妈妈。
莫艾瞬间觉得自己好叛逆,好恶心。妈妈本来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人。怎么在心里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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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艾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她就是觉得乔芝璃很好。
很美好。
她贪恋乔芝璃的温度。又在妈妈的迂腐中痛不欲生。
为什么。偏偏是妈妈。
莫艾不懂。
只会自认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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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让自己睡眠慢慢稳定,心情渐渐放松,性格无意间变得昭朗的乔芝璃。
是让她忘了耳后的掌痕。背后的块块暗紫,沧青的乔芝璃,
对于十六岁,就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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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
明明清楚自己和莫艾再也不会有以前的感觉。还是心里没底跑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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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十岁了。
非常年轻。很多人会由衷赞美这个年纪的纯粹和单纯。
可终究不是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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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别提十六岁到十八岁心智成熟的变化。
乔芝璃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在脸上。
感到自己可笑。总是抱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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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时,差点就闯了红灯。乔芝璃猛踩一脚刹车,惯性把两人稍微往前震颤。
莫艾座位边的风衣滑落,一并滑落出她的速写本。
乔芝璃赶紧拾起来。纸业翻开,色彩乍现在车内的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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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欣赏。水彩和铅芯的味道飘散,让乔芝璃失神地想到18岁那年初次见到莫艾画作时的那份神为之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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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学理科的家伙。不懂什么艺术。
她对画画没什么概念,以前就不过以为是把花花绿绿的玩意儿铺到纸上。
她自己呢,手感好的话,也就只能把火柴人的头描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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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当时想懂莫艾。
此刻的速写本展示着熟悉的风格,配色。优雅又低调地彰显着莫艾细腻的控笔和高级的审美。
像莫艾小心又激动地向乔芝璃展示新画的场景还在昨日。
拜伯里静谧的石屋,暖橘轻晕;康沃尔海岸的海面光影变化,蓝青交融,雪浪四散;英格兰湖区的薄雾氤氲,绿白相织,水
纹都被细细临摹;巴斯的古典和精美,肌理清晰,即使是水彩,也沉着历史的质感。
只是记录平时的生活和旅行的小本子,就彰显出这样的水平。
不愧是RCA的天才艺术生。
那个十六岁还在为数学无法突破四十而苦恼的莫艾,如今在自己的领域那么光芒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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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的心变的有点柔。
快要绿灯了。
莫艾艰难地抬头一把抓过自己的本子。
头别向一旁的车窗。不看着乔芝璃。声线有气无力但很凶地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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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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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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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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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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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又重归安静。气氛更闷了一点。
乔芝璃想找个话题。可一张嘴思绪就像被车外的晚风卷走了似的。
莫艾低了一会儿头。
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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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送你的耳蜗钉呢。你扔了么。 算了,我他妈才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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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艾的神色映在车窗上看不清楚。她自顾自地用手给自己扇风减缓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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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的瞳孔猛颤一下,跌落进更深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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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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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艾一定看到了自己空荡荡的耳蜗。只有一个淡色的耳洞,深陷进耳骨深处,平静遗忘着那枚矢车菊蓝的宝石。曾注满少女的真心。
如今莫艾连自己对这份真心的珍视都会质疑。
车里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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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干涩地开口:
“ 你怎么…喝醉了。你…平时也会这样么。那个女的…这样不安全…你…”
话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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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妈没有!…我他妈喝不醉!我他妈的是被那个女的下了片药。春药!知道了么!?你是觉得我在英国就过地这么潦草混乱,成日酗酒,顾不好自己然后就被shui了是吧?我他妈没有。你今天就是不来,我他妈也会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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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芝璃愣住了。
她没想到莫艾反应会这么巨大。
她什么时候这么带刺了。把乔芝璃扎地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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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她就是说中了。
说中乔芝璃就是觉得她照顾不好自己,保护不好自己。乔芝璃的嘴无声地张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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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飞驰。
驾驶是一张冷冽帅气的脸。但此时竟然流露这样窒息的表情。
破碎在伦敦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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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乔芝璃看到她们烬绯色的青春。
那是一种火焰燃尽之后,残留在灰烬里的绯色。
带着燃尽后的衰败感,美丽却枯竭,温柔又悲凉。像烧过信纸之后,余烬上残留的淡绯,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快要消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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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烬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