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的话音在寂静的勘探站内回荡，苏时安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透出一种懵懂的思索。
“选择……和心态？”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后的抑制贴，那里有凌戈带来的刺痛与安定的奇异感觉。
“是的，孩子。”莉亚收回手，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变得更为郑重，“你的信息素很特殊，它因痛苦而强大，也因你的心境而波动。恐惧会让它失控，愤怒会让它尖锐，但唯有真正的‘意志’，才能让它如臂使指。这不仅仅是技术练习，更是心灵的锤炼。”
她站起身，理了理素色毛衣的下摆。“好好休息，标记初期需要稳定。凌戈那边……”她顿了顿，看向外面那个Alpha的方向，“在他身边，你是安全的。”
说完，莉亚博士便转身离去。
苏时安独自躺在床边，周围是废弃金属冰冷的触感和挥之不去的机油味。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情况的紧急和措手不及。他不能再是那个仅仅被动逃亡等待着被安排命运的E级Omega了。他必须向前。
他闭上眼，不再抗拒那份来自标记链接的情绪波动，而是尝试着去感受。凌戈的焦躁像冰原下的暗流，担忧如同弥漫的冻雾，而那丝恐惧……则像是冰川深处一道细微又清晰的裂痕。这种感觉很奇怪，在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柔软部分后，反而真实感受到了这个人的存在，他更……像个人，而不仅仅是个武器。
“原来……你也会怕。”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过了一会儿，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凌戈回来了。他身上的信息素似乎比平时更加浓郁而冰冷。
苏时安抬起头，看向他。凌戈的脸色依旧冷硬，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在他接触到苏时安的目光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醒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几分。
“嗯。”苏时安应了一声，“你……没事吧？”
凌戈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生硬地答道：“没事。”
短暂的沉默后，凌戈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看向苏时安：“我们离开艾尔兰星吧。”
苏时安睁大了眼睛：“现在？可是空港不是……”
“不走空港。”凌戈打断他，“西斯克不可信，科学院内部派系复杂。首都星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留在这里，只是坐以待毙。”
他没有详细解释“更糟”是什么，但苏时安通过标记，能感受到那份紧迫感和深切的危机意识。他想起莉亚的话——关键时候的选择。
他只是看着凌戈，点了点头。
“好。”
这个干脆的回应让凌戈有些讶异。他以为苏时安会害怕，会犹豫，会追问。但没有，只有信任。
凌戈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轻轻碰了碰苏时安的肩膀。
“准备一下，我们一小时后出发。”
他顿了顿，看着苏时安仍然有些苍白的脸，补充道：“别怕。”
听到这句话，苏时安轻声笑了。“我没怕。”他轻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莉亚博士说……真正的控制，是选择和心态。”他选择了相信他，那么，至少心态上要胜利。
一个小时后，苏时安换上了一套深灰色工装。莉亚去而复返，带来了一个轻便的装备包和两枚微小的生物胶囊。“里面是临时身份认证和基础装备。胶囊含在舌下，能暂时改变信息素表层特征，持续六小时。记住，只是伪装，无法欺骗深度扫描。”她语速很快，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路线已经规划好，通过第七区的废弃地下排水管网，抵达坐标点会有人接应。那是一艘经过伪装的、隶属‘友好势力’的小型医疗运输船，航线已做特殊报备，有机会混出封锁圈。”
“友好势力？”凌戈捕捉到这个词。
莉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信任需要建立在共同利益上。目前，确保他安全离开，符合多方利益。”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苏时安身上，带着嘱托，“记住我说的话。”
凌戈不再多问，利落地将装备包背好，将其中一枚胶囊递给苏时安。苏时安接过，那胶囊带着微凉的温度，他依言将其压在舌下，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啧，这味道……还不如我的苦杏仁呢。”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在这样的气息下，他闻起来更像是个更普通温和的Beta，这让他有了些混入人群的安全感。就像他爱穿的工装服一样，虽然有时候厌烦，但却是耐脏又方便。
“走。”
两人刚准备出发，一辆小型悬浮艇悄无声息地滑行到勘探站出口附近。
凌戈立马将苏时安拉到自己身后，进入战斗姿态，看向前方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是西斯克。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高领制服，琥珀色的瞳孔透过挡风玻璃，精准地锁定在凌戈和苏时安身上。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西斯克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凌戈中将，苏时安先生。以你们现在的方式，突破‘天幕’协议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七。而且，莉亚博士安排的路线，在三十二分钟前已被辛迪加情报网络标记为可疑。”
凌戈握着枪柄的手指收紧。莉亚的路线暴露了？是意外，还是背叛？
西斯克近乎笃定地命令道：“现在，上车。辛迪加的触角，比你们想象的更深。科学院有特殊的‘官方通道’，可以安全送你们离开艾尔兰星。”
又是这个辣椒头！ 苏时安很烦这个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引爆的精密炸弹的男人，看似冷静理智，实际上感觉随时都要爆炸一般。仅仅是站在旁边，他就感受到了凌戈的绷紧和汹涌的杀意。
跟他们走，可能是自投罗网。
拒绝他们，也是自投罗网。
死寂。地下通道潮湿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悬浮艇引擎那令人不安的低频嗡鸣。
苏时安看着凌戈紧绷的侧脸，莉亚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真正的控制，不是逃避。而是关键时候的选择，以及心态。”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问：“凌戈……我们，相信他吗？”或者说，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最终，凌戈神色难辨地看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决定：
“上车。”
凌戈先一步跨入舱内，迅速掠过内部陈设——简洁的驾驶位，乘客空间，除了西斯克，没有其他人。凌戈测过身，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苏时安低着头，快速钻进后排。 “好吧，辣椒味就辣椒味，总比立刻变成蜂窝煤强。” 他暗自腹诽。
西斯克没有回头，操控悬浮艇滑入地下管网深处。
“明智的选择，凌戈中将。”西斯克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平稳得仿佛刚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常规路径已被完全封锁。科学院在某些特殊项目上，享有不受‘天幕’协议完全限制的通行权限。”
“目的地？”凌戈的声音没有丝毫放松。
“一个中转点。”西斯克的回答滴水不漏，“在那里，你们会换乘另一艘船，直接离开艾尔兰星系。具体的坐标，在确认安全后会提供。”
许久，苏时安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为什么……要帮我们？”
悬浮艇在黑暗的管道中高速穿行，只有艇身两侧幽蓝色的导航灯在墙壁上投下飞快流转的光带。“帮助？”西斯克通过后视镜瞥了苏时安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苏时安先生。这不是帮助。这是投资。”
“你的信息素，E-739，是打破僵局的关键。陈明的保守和软弱，只会让‘蚀月计划’停留在初级阶段，成为权力博弈中又一个可悲的筹码。真正的进化，需要彻底的重塑。而你，是开启这一切的钥匙。”
这番**裸的、将人视为工具和筹码的言论，让苏时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钥匙？听起来比‘货物’高级点，但本质上还是件东西。” 他内心冷笑，但同时，也让苏时安燃起一阵兴奋感：行啊，都想拿我当钥匙，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拧得动！就让我们看看，谁能弄得过谁！
西斯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反馈，“风险与收益，永远是并存的。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几经换乘后，车辆开始减速，最终彻底停下。
车厢门从外面被拉开，刺目的光线涌入，让苏时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这是一个私人船坞。
一艘线条流畅、涂装低调的深灰色小型星舰静静停泊在泊位上，它不像军用舰船那样充满攻击性，也不像商用船只那样笨重，更像是一艘经过高度定制、用于特殊任务的快速舰艇。舰体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类似某个小型研究机构或医疗组织的徽记。
“‘静谧学者’号。”西斯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不知何时也下了车，“科学院下属的深空勘探船，拥有最高级别的科研通行权限，理论上可以避开大部分常规盘查。舰长和船员是我的人。”
凌戈快速扫视着星舰和周围环境。船坞里除了他们和接应的人，没有其他闲杂人员，显得异常安静。
“理论上？”凌戈抓住了这个词，锐利地看向西斯克。
西斯克坦然与他对视：“没有任何方案是百分百安全的，凌戈中将。尤其是当对手是辛迪加集团，并且动用了‘天幕’协议的时候。但这艘船，是目前可能性最高的选择。”
他转向苏时安，语气不容置疑：“登舰。我们会直接进入预设的跃迁航线，离开艾尔兰星系。”
这时，卡尔传来一条讯息。凌戈瞳孔微缩，抬头看向西斯克，“‘静谧学者’号的注册科研项目，上周刚被辛迪加集团下属的一个空壳公司注资控股。解释一下，副院长先生。”
西斯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锐利的琥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呜——
警报声席卷整个星球港区，船坞外的天空上，辛迪加金边徽记的武装巡洋舰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紧急封锁！重复，紧急封锁！所有单位，执行‘熔炉’逮捕协议！格杀勿论！”
他们被发现了！
凌戈猛地将苏时安拉到自己身后，他看向西斯克：“是你？”
西斯克一脸被算计的暴怒和极致的冷静混合的扭曲表情。他猛地看向那两个接应他们的人，其中一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我。”西斯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嘶哑，“我们内部有罗曼·金的内鬼！”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后退的人，“拿下他！”
但已经晚了。
船坞的多个入口同时发生剧烈爆炸，加固闸门扭曲变形，浓烟和火光中，身穿辛迪加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强大的Alpha信息素如同无形的浪潮，带着狂暴的压迫感席卷而来，瞬间锁定了被围在中央的凌戈、苏时安和西斯克几人。
苏时安颤抖地握住了一枚小小的、他自己改造的电磁脉冲发生器。
莉亚博士的话再次在苏时安的脑海中响起：
“真正的控制，是关键时候的选择，以及心态。”
逃不掉，那就战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