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纤云轻叹一声,无奈开口 :“或许吧……”
或是察觉谢霁岚并未看到刚刚那些细节,苏纤云边分析边讲述:“刚刚李老伯丢前院的画上是一位红衣女子。扎着双马尾,坐在河边。”
说罢,他翻过谢霁岚手中泛黄的李晚槐自画像。
“方才你吐槽这画时,我便透到背面的画。一片蓝,一片绿。果真如我所想。”
那画像上是一位坐在河边的绿衣女子。
谢霁岚若有所思:“所以……老伯刚刚反应激烈,或许与画也有关。”
“对。”苏纤云附和道。
谢霁岚眯起双眼,又向画像凑近了些:“可为何是一绿衣,一红衣?”
苏纤云指尖轻轻点在两幅画的河面位置,眸光沉了沉:“你看这水波纹路,虽是一红一绿两色衣,可画里的河岸弯度、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形状,却是分毫不差。”
谢霁岚语出惊人:“色盲?”
苏纤云强忍笑意,嘴角小幅度抽搐了一下,憋的声音颤抖:“咳……时间紧迫,目前重要的是这菜地。这两幅画先放一放。”
苏纤云抿了抿唇,大概扫了眼这完整的菜地,便俯下身准备一个一个翻找查看。
在翻找两遍后,他终于揪出那个异常的位置。
指尖刚触到那片菜叶反常的根部,苏纤云就觉出不对——深秋的菜蔬本该带着霜打的蔫软,虽这整片菜地都立的板正,但这叶片却硬挺得像浸了蜡。甚至指尖蹭过的地方,竟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果不其然,在他拨开叶片后,竟发现了一处深红色。
苏纤云指尖一顿,俯身拨开周围粘连的菜叶,那抹深红便彻底露了出来。不是泥土的褐红,也不是霜后的暗赤,而是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黏在菜根处的土块上,被翠绿的菜叶遮得严严实实。
谢霁岚发觉苏纤云紧皱的眉头,便不再摆弄字条,飞奔过去。
“师尊”他嗅到血腥味后,也俯身蹲下,伸手拨开菜叶,“这里怎么会有血?”
苏纤云表情变得凝重,指尖捻起一点沾血的土,放在鼻尖轻嗅,声音沉了一些:“血渍渗进土里有些时日了,却没被雨水冲散,这菜地底下,怕是有东西。”
苏纤云手指向下伸去,却被按在空中。谢霁岚一脸严肃地紧盯着苏纤云,制止道:“你手上有伤,我来。”
苏纤云抬眸望着那人认真的神情,嘴角浅带笑意,轻声“嗯”了下,收回了手。
谢霁岚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光,锋利无比。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苏纤云那只缠了帕子的手,俯身用匕首尖轻轻撬开沾血的土层。或出于心急,谢霁岚奋力向下一扎。
可拔出时却异常艰难。
谢霁岚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苏纤云,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随即二人同时点头,他便竭力拔出匕首,在较浅位置继续挖掘。他一点点拨开周围的湿土,那里露出一截暗褐色的木头。
“师尊”谢霁岚回眸望了下苏纤云,招呼着开口,“底下埋着东西。”
谢霁岚心头不禁猛地一颤,指尖都颤抖了些——他太害怕这底下的未知之物,尤其是棺椁,他怕是会腿软的站不起身。
好在,片刻后便挖到了边缘。那仅仅只是一个木头方盒。
他缓缓向下伸处双手,用力一拔,盒子便从土中出来了。可那方盒竟是精致的很,盒上的纹路,盒延的构造,都非同寻常。
雕花是缠枝莲纹,线条细腻得像是名家手笔,边角处还嵌着细碎的花纹,只是被泥土浸得发暗,才没第一眼瞧出端倪。谢霁岚捧着盒子,指尖摩挲了几下,只觉这触感光滑,竟像是上好的紫檀木。
“这盒子……不是凡品。”苏纤云凑近,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这纹样是前朝官宦人家常用的,怎么会埋在菜地里?”
谢霁岚点点头,伸手去掀盒盖,却发现盒口严丝合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一用力,竟没掀开,反而听到盒身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苏纤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攥住了剑柄,紧紧盯着那盒子,生怕落下一个细节。可那盒子并未有异动,只是待了两秒,盒盖便自行弹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腐土与血腥的气味猛地涌了出来。
谢霁岚下意识屏住呼吸,将盒子稍稍倾斜,待那浊气散了些,才敢低头去看——盒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截断手。
那手小巧纤细,不用细看便可发觉出它精致无比,只是皮肉早已干瘪发灰,指骨突兀地撑起薄薄一层皮,看着触目惊心。更诡异的是,手腕处的断面平整得像是被利刃瞬间斩断,边缘竟还缠着一缕褪色的红绳。
苏纤云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钉在那截断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竟有些发紧:“这红绳……”
谢霁岚也注意到了那根红绳,他想起前几日与师尊同行,在河边的一位衣着不整、头发凌乱的女子。那女子的手腕处,似乎也系着这么一根红绳。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全身,他握着盒子的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苏纤云见此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肩,拍了拍他,示意谢霁岚准备离开。毕竟,现距李晚槐离开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师尊”谢霁岚突然开口,“这盒子背面刻了两个字。”
说罢,谢霁岚将盒子转了个方向。那盒子背面竟刻着“莞莞”二字。虽说方才谢霁岚摩挲了许久才感觉到有字,可此时真相就在眼前,不得不信。
“莞莞的手?”谢霁岚又凑近些许,眯起眼睛细细察着那二字,“还是说……莞莞是凶手?”
未待苏纤云回话,便听闻前院传来几声咳嗽。可李晚槐并未发现二人,他只是板正着身子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李晚槐夹了口不知放了多久的菜,轻叹着开口:“莞莞啊……刚刚有人说你在河边,可我一去,只看到了个像乞丐一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你。”
说罢,李晚槐抿了抿唇,躬身给另一杯中添了些茶水。同时,语气带着似欣喜:“你明明刚刚还坐在一旁让我画的,怎么可能去河边。”
谢霁岚蹲在墙边听了个完全,转头看着苏纤云,轻声道:“师尊,河边……”
未说完便被打断。苏纤云右手食指抵在唇边,示意谢霁岚仔细听。他的视线紧紧锁在李晚槐身上,屋内之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得真切。
待李晚槐熟睡后,苏纤云与谢霁岚静着脚步离开了安宁村,去到了李晚槐口中的静流河。
“师尊,那女子我记得前几日,就在这河段附近出现过。”谢霁岚目光扫过河岸的歪脖子柳树。与李晚槐画上的那棵分毫不差。
苏纤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接着掠过那浅滩,地上的“莞莞”二字,早已消失。他轻叹道:“画里的场景就是这里,李晚槐口中的‘莞莞’,怕是和这河边的女子脱不了干系。”
谢霁岚略倾身子向前探去,可河滩上除了微风草动和歪脖子柳树,什么也没有。甚至最常见的爬虫也没了踪影。
忽闻身后细微脚步声,苏纤云一个转身,紧接着转了几个圈,将那人禁锢在身前,同时迅速握着长明剑剑柄,架在黑衣人脖颈处。
苏纤云压低声音:“你是何人?”
“我、我不动……”黑衣人缓缓抬起双手,声线竟带着颤抖。说话之人竟是一女子。她颤着手解下黑披风,脸被吓得都白了几度,甚至有些站不稳。
苏纤云送了些力度,却依然谨慎。谢霁岚发觉那人慌张,有些诧异,却又看不得她的磨磨蹭蹭:“怕成这个样子?说,谁派你来的?”
女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谢霁岚眉头一挑,用剑鞘轻点女子双膝,又指向手臂,最后对准额头,同时开口:“要我审你?事不过三。先是断腿,然后断手,最后砍头。”
“或者……”谢霁岚拖长尾音,“你现在说出来,平安无事。”
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小女奉命行事,有、有无名人吩咐我申正前半刻来此地寻逛一圈,若、若见一蓝衣、一白衣,两男子。便……静步溜过去。”
苏纤云在她身后,肃着声音开口:“给了你什么好处?”
“十、十银两……”
女子说罢,苏纤云一挥手,便晕了过去。随即,苏纤云指尖缠绕蓝白灵光轻点了下女子的太阳穴。
“师……”谢霁岚正欲制止。
“未伤她。”
苏纤云说完,抱起女子走向一旁,将她缓缓放在安宁村附近的大石头上,顺带解释:“看她着装,或是大户人家之人,若被她主子知道此事,怕是会有麻烦,便让她忘了此事。”
谢霁岚斜倚着身子靠在一旁,歪了歪头:“万一……她口中的‘无名人’就是她主子呢?”
“若是,那这十两银子,便成了最明显的破绽。”
苏纤云站直身子,眸光沉了沉。
“大户人家的仆婢,不会为了十两银子,冒这么大的险来盯梢。更何况,她的惧怕不是装的,是真的怕我们会伤她。”
谢霁岚走上前,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河里,溅起一圈涟漪:“那这‘无名人’,就是故意让她来的?引我们往错的方向走?”
“是”苏纤云顿了片刻,“但也不是。”
“他既让这女子来,便算准了我们不会伤她,也会猜到我们会抹去她的记忆。可那人偏偏只让她‘静步溜过去’,却没说要做什么。”
“怕不是想让我们看到些什么。”
谢霁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却忽然抿唇,缓缓低下头,扣着手,扭捏起来:“师尊方才……倒是盯着她出了神。”
苏纤云抬眸,谢霁岚紧急避开视线。
苏纤云盯着满身局促不安的谢霁岚几秒后,猝然轻笑出声:“她领后刻着非同寻常的印花。方才思索一番,据我所知,是任家人特有。”
谢霁岚紧盯地面脚边石子,脚尖用力踩了踩,慢慢开口:“任家?长安势力第一。若她真是任家人,那可就不好查了。”
苏纤云语气突然凝重:“抬头。”
谢霁岚慌乱抬眸,与苏纤云对上视线后,仅仅两秒,后又乱瞟一番,就是不看对面之人。
苏纤云勾了勾手,眼带笑意,语气轻松 :“回宗门。”
谢霁岚幡然顿悟:“啊?哦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