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不知道有没有人计算过这世上有多少小概率的奇迹事件,这样事件的概率能不能支撑着落在像简易这样的普通人身上。

但总之,对简易来说,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奇迹。第三天的篮球赛,宁忍果然去不了了,前一天夜里宁忍回家就被他妈骂了一通,说他做事没有轻重。第二天起来,他的手臂又肿得跟萝卜似的直接被他妈送医院了,还怎么敢让他参加这场比赛。

球赛从早上8:40开始,队友们神智几乎都没清醒,但简易还是强撑着给每个人打起精神:“快醒醒做个赛前热身,要不然待会儿跑不起来。”

队友气势很丧:“宁愿那状态完全上不了啊,我们压根就没有赢的机会啊,有必要吗。”

简易又急又气:“那也不能打都不打就认输了啊。”

队友还想说什么,教练先过来了,带着他们做了一遍热身,打断了更多的争论。

球赛正式开始,大家昨天高强度的一场比赛耗尽了体力,对赢下比赛的无望又打消了精气神,所有人都不在状态,除了简易。他像疯了一样在整个球场来回奔跑,激烈地抢球、上篮,到后来对面的球员甚至只专注着防他了。

可即便如此,简易在被好几个人阻拦的时候,依然异常凶猛地要把球传出去。当他第三次在包围圈里试图把球投出去,却发现根本没有人能真的接到这颗球时,只能发了狠地把球扔向蓝框。球重重砸在篮板上,没进,但巨大的声响还是让队友们为之一振。

所有人向他看了过来……

中场休息,简易一个人撑着膝盖半靠在篮球场边缘,默默喝水,一句话没说。队友几次想上前来和他说什么,又都因为各式各样的顾虑停了脚步。再次上场后,队友显然比刚才有了状态。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不努力的时候会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不努力,当你努力了还依然没有作用,那你就不得不承认实力和天赋。

事实证明,大家一起突然热血起来,也并不能一下子就技术高超配合默契。5班的实力真的不是说说而已,在悬殊的比分差距面前,在越努力越心酸的结果面前,连简易都渐渐没力气了。

对他来说,刚刚还能将罪责归咎于队友的不上心,现在呢,归咎于他们的无能吗,那其实自己做为这个队长也并没有好多少,技术没有超越太多,制定策略的能力也很差。

球赛快结束了,最终他还是泄了气,刚刚那一次次拼命已经用光了简易所有的精力,他颓丧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最后三秒钟,他抬起目光看向周边的观众,他们的神色或兴奋或颓丧,咔嚓一声定格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听见对方啦啦队一声欢呼,最后三秒钟他们进了一个三分。然后是裁判的哨声,欢呼声唾骂声唉叹声,汇成潮水一样的情绪淹没了他,他找不到自己的情绪了。

“我靠,他们18班打得也太烂了吧。”

“这几天他们赢过比赛没有啊,一直在输吧,弱鸡。”

“打这么烂还好意思上。”

······

是路过的9班,他们昨天听到了18班球员说裁判不公平、9班胜之不武的话了,当时没能发飙是没找到机会,现在可不就是嘲弄回去的好时机。

简易思绪被拉了回来,他看到他们嘻嘻哈哈嘲笑的嘴脸,怒火升腾起来,他感到自己的血液一瞬间从冰冻到岩浆,血液受不住过于激烈的状态变化,在血管里快要爆炸。队友在耳边怒吼:“x了个x,你说什么呢?”然后便一拳挥了出去。这个时候大家的默契是惊人的,不需要有任何的商量,只一眨眼,所有的队员都参与了混战。

简易也被怒火激发,在混乱中与一个大个子扭打着翻滚在地上,互相压制,哪里都痛,又根本意识不到痛。失败是这样令人不安的因子,只有将它们掩盖在暴虐的肢体行为和更强烈的情感里,才会获得短暂的心安。

“哔······”,不远处哨声响起,有教练和老师看到了这边,一路小跑着赶来阻拦,两方人马这才被迫停止,嘴中依旧不饶地骂骂咧咧,简易鼻青脸肿地被人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最后是体谅他们球赛失败心情不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处理了。

回到班里的时候,正好遇上宁忍从医院回来到处找他,宁忍一来应该就已经听到结果了,一点也没问比赛的事,就说:“你之前约了今天晚上和大家去吃个饭,还想去吗?也不用你请客,我来请,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烧烤,老早就想和你们一起去了,我刚刚来的路上已经和那家老板说好了。”

简易闷声:“我刚才打架已经很不该了,今天晚上再不回家吃饭我妈要打死我。”

宁忍:“打架是打架,你打架被你妈骂是应该的,但吃饭是吃饭啊。”

简易用一张死人脸看着他,宁忍忙截断话头:“我的意思是,这两天晚上好不容易不用上晚自习,你跟你妈说一声,要不然我和她说,阿姨会理解的。而且,姜遥岑去,你真的不去吗?”

宁忍最后一句话还是戳中简易心思了,他原本因为心情不好很想把自己一个人藏起来,但和遥岑吃饭的机会并不是一直都有的,何况遥岑会去也是自己之前邀请的,不能放鸽子。

夜晚的烧烤摊前,除了形形色色的大人,还有一桌孩子,他们叽叽喳喳地吵,那样鲜活的情感被融进成年人的情绪背景里,既显眼又嘈杂。

一桌上除了宁知宁忍遥岑简易,简易两个朋友,还有几个篮球队的。大家聊得很激烈,谈起篮球赛的事也只是激昂地骂裁判骂对手,好像也没那么低沉。

直到肉过三巡,微凉的夜风拂过几人情绪激动下面红耳赤的脸,简易突然没有预兆地沉默了。宁忍和宁知正想说什么,却被遥岑抢先了。她问简易:“喝饮料吗?”

简易听是遥岑在问,回神点了点头。

遥岑给简易空了的杯子倒了一杯雪碧,一边轻声问:“你还好吧?”

简易心脏骤然一紧,咧嘴笑道:“有什么不好的,多大点事,习惯了。”

遥岑举杯敬他:“其实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有你的话我们班会输得更惨。”

简易脸有点热,一时这两天的难受都忘掉了,好像刚刚还郁郁不发的人不是他一样。

喜欢遥岑这件事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地方,在场其他几个男生多半都知道简易的心事,一见现场这情况,都暗暗生出些想要起哄的心思来。

这个时候恰好两个女生要一起去上厕所,那几个男生就劝简易:“要不你趁这个机会告白得了,你敢说你之前请她这顿饭不是存着这个心思?不能因为输了就不敢了啊。”

“万一球场失意情场得意了呢,我看姜遥岑对你也不是没意思,还答应你过来吃饭了。”

······

宁忍本来在专心帮忙清扫桌面剩下的几串羊肉,一听这话,陡然一阵心虚:他想到宁知之前问他这顿饭简易请遥岑想做什么,他当时是真没想这么多,也觉得简易那个胆子想不了那么多,只想着简易趁着比赛结束了请喜欢的人吃顿饭合情合理,谁成想简易是真有企图啊。

靠,宁忍心里暗骂一句,突然头疼。

其实简易一开始并不能说完全没这个想法,但想法和实施是两回事,宁忍是了解他的,以他的胆量趁着光芒万丈的时候请自己喜欢的人吃顿饭就已经很满意了——虽然事实是一身颓败完全谈不上光芒万丈。但这个时候他还是被几个朋友起哄得心动了,他难免真的去想万一呢,万一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呢。他不能一直怂,他要勇敢一次啊。

遥岑和宁知回来了,那几个男生都暗暗在旁边撺掇简易:“去啊,别怂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不信她一点都不知道你喜欢她,这还答应来吃饭了什么意思还不明白。”

“你上,我们帮你啊,保证让她没法拒绝。”

·······

还有一个直接把简易推到遥岑面前:“姜遥岑,简易有话对你说!”

遥岑:“什么话?”

几个男生哄哄嬉笑着,一扫刚才的阴霾,遥岑看他们的架势听他们的几句碎语,隐约猜到了他们是想做什么,微微凝眉,也不知该做何表情,气氛一时变得古怪又胶着。

宁知原本还不明所以,看遥岑的反应,这才反刍似的重拾起刚刚一路走来听到的那几个男生说的话,她扫了一圈众人,非常突兀地道:“那个,很晚了,我和遥岑要先回家了。”

有男生很没眼力见地道:“真假的?现在才七点半,这就要走?”

宁知不善撒谎,正在苦思借口,宁愿却先替她说了:“真的,她妈管得严。”

“谁妈管得严?宁知?那姜遥岑总能多待一会儿了。”

宁知:“遥岑也不行···”

“你也不是姜遥岑啊,能别老替她说话行吗。”

宁知被抢白得耳根都红了,宁愿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冷着声:“你们也不是简易,让简易自己说话行吗?”

几个男生都听出来宁愿语气不好,不管心里舒不舒服,都一时被吓噤了声。

简易终于喊了声:“姜遥岑···”声音都在飘。

遥岑看向他,她之前确实不知道简易喜欢她,但她不讨厌简易,否则她今天确实也不会过来。过来的原因一半是为了宁知,另一半就是她对简易的感觉不坏,他有集体荣誉感,也认真幽默,所以不排斥吃饭做朋友聊天。可正因为还存着一丝欣赏和做朋友的想法,她才不希望局面变得更尴尬。

简易却是看着她,突然大声问:“联赛前老师发的几张英语试卷你都做完了嘛?”

遥岑先是怔了怔,片刻后,她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没做完,这两天一直在看你们打球。”

简易朝她咧嘴笑着,嘴角上扬得厉害:“那你明天做完了,明天晚上晚自习给我抄抄。”

“好。”

在场那些男生都有些尴尬,也有暗骂简易不中用的。简易却从见到遥岑后就没打算真的告白,他想了很久,他只想跟她说:“你今晚很漂亮。”

可惜,最后连这句都没勇气说出来。

简易去上厕所去了,宁知跟了过去,她有话想问简易。她不明白,如果简易真的想趁这个机会和遥岑说什么,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就让遥岑被自己邀请之后无知无觉地面对这种场面。

可没走近厕所,她就先看到了简易,简易蹲在马路边,抖着肩膀,在哭。他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一天的疲惫、失败后的无望、没有勇气的颓然全部散了出来了。

宁知脚步停了,她不知道怎么去质问简易了。这里只有飘着烧烤啤酒味的凉风,宁知遥遥站着,她好像透过简易蜷缩的身体看到了他的彷徨和落魄。

简易,简易,人如其名,他的人生简单随意,泛善可陈。他不被注意,他终将失败,他没有勇气,他黯淡无光,乍然闪过的流星不会长久停留在他身边,因为他普通平庸不被注意。

而宁知此时不曾想,或许终有一天她也会面临和简易一样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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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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