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班里像何梓仪这样的女孩都不太爱搭理自己,这不是宁知过分敏感,很多时候前后的女孩约着一起去做什么,也从来不会叫上宁知,哪怕宁知就站在她们中间。

宁知经常一个人去上厕所,其实她也有可以说话的人,大家没有不理她,但都没有好到可以一起上厕所的地步。上厕所的路上宁知会瞎想,想最近零零碎碎看了讲仙女的电视剧,想其中的五妹真好看,自己也想变成一个仙女,不对,还是变成侠女好了,心怀天下,闯荡江湖。这样上了一个厕所往往一节下课就过去了。

期中考试之前班里换了一次位子,宁知的同桌变成了叶小楠。叶小楠比宁知还不爱说话,交友范围也更加狭窄,离开了原来的位子之后,她便没什么熟识的人了。下课的时候,宁知就和叶小楠一起玩五子棋,把笔装扮得花花绿绿,“指挥”它们进行角色扮演。

小学没有月考,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便是对这个班级成绩的摸底,这次考试宁知考了个班级第一。

老师在教室里着重表扬了一下宁知,说她虽然是从农村学校转来的,但成绩一点不输这些城里孩子,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她。宁知做得端端正正,试图表现得宠辱不惊。

宁知有些意外,因为她觉得那些女孩子都很厉害,成绩应该也很厉害才对。她刚来的时候乍一接触到自己和别人的差异,真的会害怕自己会像落在泥土里的尘埃,再怎么仔细找也找不到。

大概从期中考试之后,宁知的社交圈就开始变大了。渐渐就会有女孩来找她借笔,编绳和折纸的时候会叫上她,大家一起去学校超市买零食的时候也会叫上她,虽然她并没有零钱买。

这个时候叶小楠就会在旁边以一种并不友善的语气淡淡丢下一句:“你又要和她们出去啊。”宁知有些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好像背叛了叶小楠似的。

宁知去过几次后,就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和她们一起玩,她还是喜欢和叶小楠下五子棋。

课间的时候,叶小楠一边在方格里画叉叉,一边问她:“宁知,你听说过四班的宁忍吗?”

宁知停下手中画圈圈的笔,疑惑道:“宁忍?他怎么啦?”

叶小楠:“你没听何梓仪她们说过宁忍吗?”

宁知听着叶小楠的语气有些怪,她想了一下,何梓仪和一个女孩子确实提过宁忍,说他特别讨厌,老是欺负她还是怎么回事。想着她便点了点头,正要说其实我认识宁忍,就听到叶小楠说:“宁忍是花心大萝卜。”

宁知那句认识梗在了喉咙没有说出口,看着叶小楠半天,只憋出一个单音节:“啊···”

叶小楠郑重其事地对宁知说:“你不要跟他讲话,他可讨厌了,特别喜欢骗人。”

那天课间操结束,宁知就在楼梯角遇到了宁忍,他正弯着腰轻拍着一个女孩的背,从宁知的角度恰好看到女孩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宁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近,然后就听到宁忍的声音:“姐,我先扶你去教室吧,这儿待会儿人可多了。”

宁知不记得宁忍有个姐姐在这个学校,她盯着他俩,一时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倒是宁忍先看见了她,招呼她过来。宁知走上前,听宁忍问她:“能帮我把她扶到她们教室嘛?她肚子特别疼走不动了。”

宁知点了点头,然后和宁忍一人一边把这个女孩搀扶进六楼的六年级教室,宁忍把人扶到座位上就要去帮她打水,见宁知跟着他走到门口之后就站在原地不知道去哪儿,于是亲切而熟稔地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用玩笑的语气说:“干嘛呢?还不回去上课。”

宁知愣住了,她从未听过宁忍用这种语气说话,不对,今天她见到的所有的宁忍他都很陌生。她觉得今天的宁忍,好像······大人。

有些异样,连自己的情绪都有些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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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前,宁知班里漂亮的女老师要排练一个节目在校舞台上展示,女老师挑选班里优秀的小女孩组织一个群舞,宁知也被拉在其中充数。

宁知开心极了,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机会正式跳舞,第一次有上台展示的机会,据说跳舞那天还有很漂亮的裙子可以穿。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她怀揣着满满的希冀和大大的珍重,从宣布排练的第一天开始就全身心投入。

练舞的地方在学校形体房,每天放学后女老师领着一群小姑娘在形体房集合。宁知从前从未尝试过展示才艺,在人前放不开,与那些自小见惯了各式校文艺演出或是元旦联欢会的小姑娘相比,便显得笨拙僵硬许多。

老师把宁知安排在最后一排,宁知一个人练的时候倒觉得流畅又顺利,老师一来检查效果,她便老出问题,中间一个转身扬手的动作她总是会把手举反。

一连几次都出问题,老师有些不耐烦,把她拎在一边单独练,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几个大字。

宁知手足无措,恍惚间又听到女老师对同伴说:“宁知这丫头怎么这么木讷?”她心里慌作一团,又自责又委屈,哪里还记得什么动作,只不停地埋怨自己真是笨蛋,还什么要去学舞,明明一点跳舞的天赋都没有。

别人怎么都学得那么快那么好呢,她们怎么做到那么落落大方地在人前说话唱歌跳舞的呢?宁知真羡慕啊,晚上回家还在羡慕。

晚上的作业很快就写完了,宁知偷摸着跑到家里的大型梳妆镜前对着镜子练动作。自己练的时候动作熟悉得很快,宁知害怕明天老师一检查自己又给忘了,把简单的几个动作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形成了短暂的肌肉记忆。

有了晚上的“加课”,后来排练的日子要比前几天顺利得多。上台那天,宁知早早地就把登台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塞进书包,还不忘叮嘱妈妈下午一定要去看。

坐在车上的时候宁知一直琢磨着要不要跟宁忍他们说一声自己下午有节目,其实每个班的同学都会被强制要求去大礼堂,他们肯定能看到自己的节目,可宁知还是想跟他们说一声,毕竟他们是自己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外班人。

其实她现在跟他们讲话没那么紧张,一是熟悉了,二是她有了新朋友,就觉得和他们玩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了。但主动和别人展示自己还是让宁知觉得有些羞耻,她无意识地绕着上衣的衣角,正要起身,江小白他们倒先过来了:“宁知,你下午是不是有节目?”

宁知惊喜:“你怎么知道?”

江小白:“我听我妈说的呀,我妈是你妈跟我妈说的,说你一个人在家对着镜子练可用功了。”

宁知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感动:妈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她点头:“对,有个舞蹈。我们到时候会有十六个女生穿着浅蓝色的裙子,那就是我们。”

宁忍插话进来道:“哎?小白你是不是说下午小陶也有个节目啊。”

宁知没有手机,自小陶开学离开后,就和她联系少了,她有找过小陶,看小陶有自己的好朋友,大家一起簇拥着,宁知就不好打扰。最近她忙着集训,就更少联系小陶了,自然也就不知道她有什么节目,但小白知道:“小提琴独奏,你们听过的。”

小陶拉琴这事其实大家都知道,毕竟小提琴这种乐器在农村极为罕见,大家都觉得新奇。暑假的时候也听她拉过,偶尔从院子里听到乐声,便知道是小陶在拉琴了。

宁知一想到小陶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就既为她紧张又有些羡慕,话题很快绕到小陶身上去了。

“你们这两天见过小陶吗?”

“见过,哇,她们三年级好吵啊···”

······

宁知有点插不进去话,就默默地坐回去了。

正式上台前,女孩们从舞台两侧排着队等待,灯光暗了下去,宁知心里突然开始期待着那三个男孩子中的一个可以看见自己,微小的期待,却像无法抑制的火苗,呼之欲出。

舞台上灯光亮了起来,小姑娘听着音乐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感受着这个年纪给予她最童稚的浪漫,最温柔的光环。

老师招呼跳完舞的女孩们去照相,给她们看自己在观众席上的视频,女孩们争着抢着凑上前看。

手机转了一圈转到宁知手上,女孩们的笑容都很美,即使画着丑丑的大浓妆也很美,美得像流动的云彩。只是宁知没怎么看到自己,自己的位置太角落了,只在一次换阵型的时候勉强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有些失落,却也没敢想太多。

下一个节目是小陶的单人小提琴表演,宁知寻了个极佳的视角。

不同于每个小女孩因为年龄的天然优势而拥有的可爱,小陶是真的标致,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光,她站在舞台上,一曲琴声从天而降,你就觉得她就应该是踩着水晶鞋,戴着王冠的公主。

宁知再次意识到自己和小陶的差距,她们之间大概隔着条银河吧。

底下掌声雷动,宁知站在一堆家长身边,她听见家长们对小陶赞不绝口,她听着竟生出一丝得意:这个被所有人赞美的小女孩是自己的朋友。

小陶下场时看见了宁知,她对宁知比出一个口型,示意宁知在原地等她,她待会儿就来。宁知点了点头,然后就看见不远处四个人朝这边走来。

宁知有些慌张地想要转过头去:这个大浓妆真的丑,像给脸上涂了水彩。可惜没来得及——几个人一看见她就笑个不停:“你这妆怎么这么丑?笑死我了。”

宁知是真的有些恼火了,头叩得很低,语气却不耐烦:“要你们管!”她很少很少生气,今天的愤怒来得迅速又莫名其妙。

宁知说完就后悔了,所幸即便她生气了也表现得不明显,几个大大咧咧的男生竟然没一个看出来,依旧笑个不停。可能,宁忍也没注意。

但宁忍大概擅长见好就收,他歪头看了看宁知的脸,然后起身招呼大家:“别笑了别笑了,我们去外边等小陶吧,等下一起去吃小吃。”

宁知心底升起一片淡而稀薄的喜悦和感激,却又不敢太过长久浓厚,生怕自己会错意。她依旧半低着头,听男生们讨论小陶,话语是在打趣,不过也听得出来男孩子们语气里掩饰不住的赞美和与有容焉。

宁知的头叩得更低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加入他们赞美的大军,可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第一次产生这种情绪,觉得自己特别自私特别小气,可是就是阻挡不了自己的不快乐。

后来她终于在男生们你一言我一语中听到跟她说,朱韶似乎在观众席上等她,她才得以逃脱这样一个把自己的羡慕、自卑展现得无所遁形的环境。

朱韶坐在角落里,宁知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才找到了她。朱韶一见到宁知就笑咪咪地打招呼,宁知走上前:“妈,你怎么坐这儿了?没位置了吗?我找了一圈才找到你。”

朱韶很有些得意地拉过自己的女儿:“我找这个位置不好找的,这个地方看你特别清楚,妈还给你拍了好多张照片,都漂亮极了。”说着又向旁边的阿姨介绍道,“看,这我女儿,就刚才那个舞蹈节目,我女儿就在上面。”

“是吗?你女儿真了不起。”那阿姨笑着,语气真诚,不像是敷衍,宁知不知道妈妈又给这个新认识的阿姨灌了多少迷汤——迷汤里全是对小女儿的夸赞。

“大概是因为成绩还行,又努力学,老师才选她上台。要不然上台那些小姑娘个个以前都跳过舞,在舞台上表演过,就她没有,她哪里选得上呢。”朱韶说着,嘴巴却像九月的石榴,合不拢。

宁知拽了拽妈妈的衣服,小声提醒道:“没有啦,她们不是每个人都跳过舞的,不要乱说,而且我也没有努力学,我可笨了。”

朱韶替她不服气:“你哪里没有努力学了,我看你一个人天天晚上在那儿练呢。”

宁知没有说话。那阿姨顺着朱韶的话头说:“了不起的,这小孩了不起的。”

朱韶把手里的那台老式手机拍的照片给宁知看。朱韶刚买手机没多久,还不太会用,可这几张照片都照得很清晰,甚至以极为刁钻的角度照到藏在人群后的宁知。

宁知的鼻头有些酸,她和妈妈告别之后,先去大礼堂的卫生间洗去了脸上的妆和挂在眼角的泪珠。再回到原来的地方时,她发现几个人还留在原地等她,宁知突然心情又好了,情不自禁就笑了出来,站在远远的地方朝他们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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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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