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宁知目瞪口呆地听完,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但当务之急一定是手头上要解决的事情和小陶的情绪,因此便蹲下来顺着小陶的背:“别怕别怕,事情不会更糟糕的,我们先回去看看情况再说。”

小陶完全依赖地听宁知的话,果真便倚着宁知站了起来。回去的时候,整个高一班的同学都向她们看了过来。班里王浩和他那几个朋友不在,不知道是去了办公室还是去了医务室,宁知一路把小陶送回到她的位子上,也没有急着走。

小陶的前桌提醒她:“小陶,班主任说你回来了的话去一趟他办公室找他。”

小陶闷着头手上无意识地做着收拾书的动作:“我知道了。”

宁知帮她把手上的书规整好:“我陪你一起吧。”

事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糕,晚自习结束之前医务室那边传来消息,说现在看王浩是嘴唇内部受到撞击,磕破了皮肉,流血看着多,但没有太严重。不过具体的还是要等王浩去医院之后才能确定,防止有其它伤情。

几个人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第二天上午的请家长是免不了的,具体的处置要看明天王浩家长来了看怎么说。

第二天等江小白见了王浩他爸,他才知道这口气松得早了,王浩他爸完全不是明事理的,口口声声不给江小白记大过就把学校老师和领导都告到教育局去,说他家里在教育局有人,到时候能把江小白闹到开除。

小白爸妈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一合计只觉得教育局有人那句大概是真的,对权威本能地畏惧和保护儿子的心态让他们一个劲低头哈腰,给王浩家长赔不是,求他不要太怪罪小白。小白在一边看着只觉得心酸,他很想把爸爸妈妈拉过来,让他们不要这样,这样没用,什么教育局有人,专吓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

何况小白觉得这事也不单是自己一个人的错,这几个人对小陶的欺负是真的,当时家长老师不管,只等自己打了他们才管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可这些不服气终究是一句没说出口,小白走上前去拽了一下老爸的胳膊,想要和他说不要这样,该道歉也是他道歉,他是大人了。

可正在气头上的江建国显然误会了儿子的意思,被儿子一拉,正好将被压抑的怒气爆发出来:“江景彦,我今天非当着王浩他爸的面打死你不可,不打死你我死了都不得瞑目的。”

拳头落在江小白的背上,“轰隆”一声,击碎了他所有的自尊。第二拳没再落下来,江建国被办公室里的老师拉开了。张翠萍哭着骂江建国:“你在外面打孩子做什么!丢不丢脸!”她拉着江小白去给王浩家长道歉:“小白啊,你别让爸妈气得上火了,去道歉,啊。”王浩家长却并没有被江建国这一拳吓到,依旧在骂骂咧咧。

小白原本做好去道歉的心理建设全然崩塌,原地站着,一步未动,只觉得周围吵成一团,让人烦躁。

一直没说话的江钊见闹得不像样了,方才站出来,对王浩家长说:“王浩家长,你看这事闹成这样,你一定要小孩记过,他爸妈也不同意,两边怎么好收场。而且这事要论对错,景彦肯定错得多,毕竟他先动手的,但最后谁伤的重谁打赢了那都不是对错说得清的,毕竟你看你们这边还有四个人,景彦就一个。再说了,这一开始小孩班上也有不少人听见了,说您儿子还对我女儿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可问了我女儿了,他们围堵我女儿有一段时间了,这要不是都是小孩不懂事,我可就要报警了。”

王浩家长一时倒被说怔住了,他听王浩说了两边是为一个小女生打架,只道自己儿子在学校为小丫头争风吃醋,哪里知道还有这回事。听江钊的语气他儿子倒像是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可他即便心虚,也本能地搜肠刮肚些歪理想为自己儿子辩解,但这么一来总要迟疑停顿一下。

就是这一下,江钊抓住机会上前勾住王浩家长的肩,背过去低声道:“老兄,你看,这说破天都是几个小孩子之间的事,我们大人跟着掺和进去做什么。你家孩子医药费之后的补习费营养费我都可以全包,等今天结束了,咱几个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去xx楼搓一顿,我请客,老兄想吃什么想喝个什么酒随便点,就当结识你这个朋友了。哎,说起这个,我家里现放着几瓶茅台,干脆我晚上带着一起过去,老兄你看怎么样?”

xx楼是城里最奢侈的饭店,吃一顿消费几千是少的,稍微敞开些吃,那得花个上万。王浩家长这时候倒是反应过来了,这个女生的家长家里定然是有些小钱的,他语气缓和了下来:“哦?你平时都在哪里发财,家里怎么还随时存着茅台。”

江钊笑道:“认识两个朋友做点海外生意,累死累活才赚几个小钱,哪有老兄家里有人在教育局来得舒坦,那话怎么讲来着,官终究是压商一头是不是。”

王浩家长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来了,江钊来的时候开的那辆车,他当时就记住了,是一款最起码五百万朝上的劳斯莱斯。自己家里有人在教育局这事说假不假,但隔了好几层的亲戚,肯不肯为这个事帮你还两说,对面有钱有人脉却是真的。江钊又道:“你看我们借着小孩的缘分认识一场,以后小孩在学校有个什么还能相互帮衬着是不是?”

王浩家长此时翻脸倒比翻书还快,扬扬手道:“算了算了,都是小孩的事,管多了回头他们自己倒先不高兴了。”

江钊一拍王浩家长的肩:“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小白在张翠萍的拉拉扯扯中抽出缝隙向这边看了眼,他听不见前面的话,只知道江钊竟然把王浩家长说服了,江钊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都解决好了,小事。江小白大松了口气,却又听到耳边江建国怒骂和张翠萍哭哭啼啼的声音,江钊衣冠楚楚随便几句话就把事情解决了,而爸妈折腾了很久一味向权贵伏低却什么都做不到。他突然觉得丢脸,爸妈毫无作用却吵吵嚷嚷的举动让他无地自容,可偏偏这又是他自己闯的祸,他连责怪都不配。

事情最后以几家人和解为结束,学校息事宁人,也只让江小白写了检讨,这事就算过去了。临走的时候,江钊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小白的肩膀,兄弟一样:“叔叔觉得你没错,是这个。”

江钊朝小白伸了个大拇指,江小白罕见地生出了些不好意思。事情发展到现在,他收获了数不尽的骂声,老师的,爸妈的,连朋友都只是在担心他会惹出事,仿佛他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错事,就该被千刀万剐,江钊还是第一个告诉他他做得没错的人。

江建国张翠萍和江钊分开之前,拉拉扯扯了半天钱的事,都说这些赔偿该自己付,最终是约定好了江建国张翠萍付医药费,江钊付其它额外的费用。

江小白在旁边冷眼看着,一言不发,因为他几乎可以预料等回家之后爸妈会怎么说这件事。

晚自习回家,江建国和张翠萍果然还没睡,一直坐在客厅等他。江小白却像没看见似的,单肩背着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就往自己房间跑。

“给我站住!看不到客厅有人啊!”

江小白站住了脚步,冷着声音回:“什么事?”

江建国:“你今天什么态度啊,让你去给人道个歉,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没有我们在后面帮你处理后事,你以为你是什么天王老子啊,天天跟你老子拽。”

张翠萍又上前来拉江小白的胳膊:“你跟你爸说个软话,你今天也太不是那么回事了,我们为你跑东跑西的,跑得腿都断了,你也不体谅体谅我们,倒像是没我们这爸妈似的。”

张翠萍这个时候又和江建国统一战线了,江小白把胳膊从张翠萍的手里抽出来,闷着声音:“你们也没帮我什么,事情不是江叔叔解决的嘛。”

江建国被戳中了痛点,气得满屋子转着,终于找到了一柄扫帚,举起来就要打他:“你自己惹来的事你现在还有理了,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大不了就当没生你这么个儿子。”

张翠萍哭着喊着拦上来:“哎呦,你一天要打几次啊,你真要把儿子打死啊,他才多大啊。”

江建国一把将张翠萍推开:“江景彦长成现在这么个样子,不是你给惯的?不给打不给骂,迟早有一天给你惯坏了。”说着拿扫帚就要来抽江小白的腿,“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小白躲着扫过来的扫帚,强忍的怒火终于被激了出来:“你们有病吧?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有哪一句是假的?”

江建国停下手中的扫帚,喘着气,指着他:“江景彦,你给我去写道歉信,写完了读给我听,有一个字写得不行的,老子再把你皮给扒了。”

江小白看都没看江建国一眼,转身就进了房间,门被摔得震天响。

房门落锁,江小白再次把耳机戴上,门外江建国的骂声张翠萍的哭声被隔绝了出去。这下子,他觉得自己像是泡在可以溺毙人的深水里,所有的情绪都和痛苦一起被水泡化了,就没那么尖锐了。

他无意识地躺着,什么也不想,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门外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是张翠萍在敲门。江小白烦躁地捂紧了耳朵上戴的耳机,片刻后,他还是松开了手,准备去开门,敲门声却停了,江建国在门外阴阳怪气:“你现在敲门做什么,你以为他听得进去,能开门?毛都没长齐以为自己老大本事了。”

江小白气得又躺了回去,门外还在说。

张翠萍:“你说这孩子,怎么办哦,这么不听话,但凡他有朱韶家丫头一半听话。”

江建国哼了一声:“听话,他不翻天就是好事了。”

张翠萍:“要我说,景彦就不该和江钊家那丫头多在一块,那丫头鬼机灵着呢,我今天可听她们班主任说了,就高一这半年,就惹了不少事了。今天这个事江钊付钱就是应该的,本来就是那小丫头惹出来的事,你可知道,那小丫头怎么对景彦打伤的那个男娃的,她把他的书都浇湿撕烂了。这小丫头也不是懂事的,也不知道江钊怎么教的。”

江建国没说话,江小白知道他大概率在门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气缭绕中看不清那张面黄肌瘦的脸。

江小白再次把耳机按紧,把手机的音乐声开到最大,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突然想到很久远的一件事,三年级暑假的前几天,江小陶还没到他家来。有一天晚上他起床上厕所,路过爸妈的房间,夫妻俩在窃窃私语。他一时好奇心起,便站在房门口听他们在说什么。

张翠萍:“你小的时候也是和江钊一道长大的,怎么如今倒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江建国没有说话。

张翠萍继续说:“也不晓得她女儿懂不懂事,你说我们要是把她哪里磕着碰着了,或者哪个地方不顺她心了,到时候江钊又来怪你,可太不划算了。”

“你担心得到多,这么担心当初为什么还凑上去答应他?”

“你不是也答应了?”

“我怎么好拒绝,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兄弟。”

“八百年没联系的兄弟···”

“行了,一天到晚的,你们女的懂什么。”

“反正不管他是炫耀还是什么,你有这样的朋友都是好事,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也是人脉,你知道他在外头做生意做到多大了,赚这个数!他都把女儿送来了,这么大的恩,我们怎么能不在他身上捞点什么···”

······

后面的话江小白就听不见了,或者说他已经不想去听了。快要上四年级的人了,很多东西已经听得懂了,其实也没听到什么,但他心里还是奇怪地不舒服。太小的时候总觉得爸妈是世上最厉害最完美的超人,可有一天,他们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他们不是,他们嫉妒、落魄、贪小便宜,他们比小说漫画里的路人甲还狼狈。

后来他睡着了,以为那段对话是他的梦,再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不是梦。他记得越来越清楚,因为以后有无数件大大小小的事向他印证那件事的真实性,是灰色的事实,既不幸福也不痛苦,只是像一道丑陋的疤痕一样存在着。

不久之后他见到了江小陶,他平生第一次产生要好好对一个人的想法:因为年幼的江小白总觉得自己爸妈比起那个素未谋面的江叔叔,显得太不磊落,太不伟岸。所以他要给爸爸妈妈撑起一点面子。

手机适时地亮了起来,江小白打开看,是小陶发来的消息:

哥。

小白。

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你现在还好吗?

······

小白看着模糊的文字,却没什么力气回,直到新的源源不断的消息又弹出来:

明天我可以去看看你吗?

我有点担心你。

······

终于,小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柔软的手拨开了,麻痹的情绪重新刺激他的大脑和身体,他拿起手机回了那条“明天我可以去看看你吗”,他说“好”。然后放下手机,摘掉眼镜,用掌心抹了抹脸,顺便抹去眼角的水珠。

晚上没有洗脸也没有洗澡,埋在房里窝了几个小时,但夜里还是要去上厕所。已经凌晨两三点钟了,江建国和张翠萍都已经睡了——可能也没睡多久,卫生间的水渍还没干。客厅的灯还亮着,小白站在桌子旁,看着桌子上放的跌打损伤药和装得满当的暖水瓶,有些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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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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