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童年的夏天流出来,是冰镇西瓜蜜甜的沙瓤,是被风扇里的风吹化的冰棍水,是小男孩小女孩叽叽喳喳又安逸的闷长一下午——童年似乎只有春夏,纯粹的鲜艳与蜜辣,情绪干净得连树梢的云都略显逊色。

三年级的暑假,简易他们不再顶着日头在外面赤着脚玩弹珠、爆丸和小马过河,他们躲在江小白家打游戏和看电视。

自从江小白的妹妹江小陶来了之后,江小白的家里又多了一台彩色电视机,一台电脑和一台永远放满冰棍的大冰柜,这些都是在当时的农村不常见的,便勾得几个小孩日日赖在了江小白家。

一共五个小孩,除了江小白,江小陶和简易,还有一男一女。

男孩叫宁忍,肤色白,桃花眼,神态狡黠,很漂亮,从小就是招人的长相。此时正和江小白聚精会神地打游戏,激动起来便手舞足蹈。

女孩叫宁知,别误会,她和宁忍没有亲戚关系,只是恰巧一个姓。从样貌上也可以看出来,她一点不白,瘦瘦小小,皮肤黑,大粗辫子,穿着一件单薄的汗衫,一条小短裤。最可取之处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风扇摇摇摆摆,簟子上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冰棒纸,几本《阿衰》和《豌豆》,还有切成片和切成一半的西瓜,西瓜碗里横七竖八地插了六个勺子。其中半个西瓜正捧在宁知的手心。

其余几个人都嚷嚷着西瓜吃不下了,让宁知把它都吃掉,宁知也就不客气地捧着剩下的西瓜开吃,边吃边看电视——电视开着,可只有她一个人专注在看。

男孩子们的游戏一局结束,貌似江小白赢了。

江小白满意地一甩游戏机,把它扔给一边的简易,然后从盘子里拿来一片西瓜,三两口啃了,畅快地往墙上一靠,看向那边坐着偶尔瞥两眼电视的江小陶:“江小陶,我是不是特厉害,我跟你说我今天要连赢三把的,我真的赢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旁的宁忍才刚刚来得及把游戏机丢给余潜,啃上之前吃了一半的冰棍,已经化了的冰棍水沿着下巴滴在了衣服上,糖吃多了的蛀牙被冻得疼,他正在直嘶气。

江小陶甜软软一团,像雪白的棉花糖,生怕一个不注意呵气便化了。她笑眯眯地凑过来,试图要看他们的游戏机:“哥哥真厉害!”

江小白想要端出哥哥的架子,却还是没忍住笑:“一般般一般般。”

宁忍从阵阵牙疼里抽出一口气:“江,嘶,小白,明明这三把是我俩一起打的。”

江小白认真地争辩:“我出的力多,刚刚有一局你最后都死啦。”

宁忍:“明明是我厉害,如果不是我在前面帮你挡着,你也死啦!”

江小白:“可最后还不是我的人头比较多?要不然你问问简易,看谁比较厉害?”

两人把目光投向在场剩下的最后一个男生,简易连忙正襟危坐,大背心和小短裤上的褶皱似乎都在他的努力下撑平了,就差没在脸上写下“公平正义”几个字。

他义正言辞:“第一局两人速度一样,宁忍的人头比小白多,是宁忍赢啦;第二局虽然宁忍冲得快人头多,但是小白活得久,就是两人平手;第三局宁忍一直在小白前面,帮小白挡了伤害,两人活的时间差不多人头也差不多,所以最后就是宁忍赢吧。”

似乎确实很公平,但小白不想在小陶面前丢了脸,只拉着宁忍要重新比一次。宁忍自然乐意,他不在怕的,他从小就是学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轻易做好。

新的游戏又开始了,江小陶也跑了过去,男孩女孩们毛茸茸的头凑在一块儿盯着新一轮的游戏。

那边原本看电视的宁知呆呆盯着这边一会儿,见他们没有叫自己去看的意思,就又转过身沉迷进自己的电视,花花绿绿的荧屏可以吸走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还刚来这里没多久,她内向怕生,和大家熟也不熟,好像电视剧里的角色才是她最好的伙伴。

——————

宁知家里有四口人,老爸宁乔,老妈朱韶,姐姐宁芊。姐妹俩的名字都是老爸的灵机一动,这天看到电视上女主角有这个名字,那就给大女儿取好了,那天听别人说这个字好,那就给二女儿取了。

宁知小时候皮肤黑,老妈说是天生的,说她刚生下来就是一个黑乎乎的小肉球,脸是面盘,耳朵是扣子,又敦实又圆润,然后大人们就一阵哄笑。

虽然比喻很不好听,但宁知分辨得出大人们的好意和恶意,他们哄笑她也跟着笑,并不以为耻地掐着腰,得意洋洋地向大人们宣告:“现在不圆润啦!就是还有点黑,不过妈妈说比小时候好多啦!”

宁知意识到皮肤黑是件不好的事情大概还是在她搬家后。宁知老家在一个极偏远落后的农村,大概坐着车得拐七八十个弯才能找到。

宁知三年级的时候,村里要拆迁,宁知一家都不乐意,他们原有的房子是他们花了七年才筑成的小家,其中心血不言而喻。

原本宁知一家是要跟着大部队住到当地镇里的商品房,可当时老爸老妈不知哪儿打听得知邻近盛泽镇这边的高中,教学环境极好。

那时恰逢宁芊因为初中贪玩中考失利,老爸老妈再不敢轻视她的高中学习,特地多花了钱来盛泽高中读书。因为盛泽这边的房子要比原先镇里的房子贵,爸妈存额不够,便在这边看了几个村子,找了块地皮,念乔自己就是瓦匠,自己盖屋子要省下一大笔钱。

于是最终宁知一家就从一个村搬到了另一个村。

搬到盛泽镇xx村那天,阳光很烈,空气闷热。宁乔和朱韶把家具从大货车上一件件地搬下来,汗流浃背。

宁知站在那栋尚未装修的房子前,费劲地接过妈妈手中大人搬起来也有些吃力的东西,白花花的阳光酷辣地灼烧着肌肤,汗水在额头上滚过一道道浑浊的黑渍。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年幼的宁知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焦灼与不安。

记忆中那是她第一次离开他们那个破落的小镇,却并未有什么孩子般的新奇,只是初经人事地感受到了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以及,所谓离别的落寞——即便和她分开的不过是一栋落后小村里的房子。

她费力地表现着自己的乖巧懂事,连姐姐也搬不动的行李也要扛在身上,胳膊酸得脱臼也不肯放下,就好像这样能驱散空气中化不开的沉闷。

大人心情也不好,宁知能感受得到,似乎是因为买多买少了混凝土的材料,老爸老妈刚吵了一架,他们总是吵,但宁知也没法习惯得了。

妈妈没有对宁知讨表扬似的做法给予夸赞,只是沉默地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擦掉落入眼睫的汗。

宁知心底的沉闷又添了一层,透过被汗水糊住的眼睫,她看见隔壁人家那个漂亮的男孩子向她打招呼,阳光下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与那日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后来知道了那个男孩的名字,叫宁忍。

搬进阡陌村的第一个月,爸爸妈妈总是在忙,忙着赚钱,忙着装修新家。姐姐也被爸妈关在屋子里自学高中的知识,不许宁知去打扰。

新家的门前放着一堆堆沙子,石灰和胶水,还有一个巨型的搅拌机,宁知的那段记忆里,总是伴随着令人汗流浃背的天气和耳边嗡嗡作响的搅拌机的声音。

宁知在家没人搭理,就天天在外面晒,晒到又黑了一个度。

门口一堆与宁知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在江小陶来村里之前,宁知是唯一的女孩,却并没有因此而受到什么优待。反而因为是女孩,又怕生,与蹲在水泥地上玩游戏卡和弹珠的男孩们格格不入。

宁知第一次和他们说上话是一个傍晚,天边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她蹲在自家的沙堆旁找漂亮的石子玩,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简易,他在盯着这边看,似乎是对宁知好奇。

宁知只敢有一丝丝的自作多情,猜测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眼巴巴盼望着和他们一起玩。

其实前几天她曾不近不远地站在三个玩游戏的男生身边,宁忍当时就招呼她,问她要不要一起玩。可宁知不会玩他们的游戏,也不敢,红着脸跑了,这之后他们就没再邀请过她了,她也一直保持着距离徘徊在一边。

宁知想会不会现在这个男孩又来邀请自己呢,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跑了,她一定要答应和他们一起玩儿。

可是,事实很令她失望,简易不过多看了几眼,就拍拍屁股转过身去,趴在地上玩弹珠了。

宁知久久盯着,她的脸在晚霞映衬下红彤彤的,直到妈妈叫她回家吃饭,这期待和想象才得以打破。宁知想着,明天再出来吧,万一自己鼓起勇气了呢。

可是第二天,宁知依然没能鼓起勇气,她只能偷偷摸摸地装作玩石子,心里却在为自己的主动做一百次建树。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第五天,三个小男孩再次聚集在自家门前,宁知终于走到他们旁边,在他们的玻璃弹珠上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然后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和他们打招呼:“我可以和你们玩吗?”问完脸就唰地一下红了,这句话已经废了她好大的精力。

结果对面兴致冲冲玩弹珠的江小白还心不在焉地大喇喇问:“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宁忍则哈哈笑:“你脸怎么那么红,你是不是害羞?”

宁知脸红得滴血了,她被戳破了心情以至于十分难堪,她很怕他们发现自己这些天这么努力就为了和他们说话,害怕暴露自己的不从容。

可宁忍早就习惯了和各种怀揣着小小心思的女孩说话,他因为长相的优势天然积攒了一份和异**往上的游刃有余。他有些自得,因为他一定比同龄的小男孩更懂怎么和小女孩交往,可也有些不解和好奇,他很早就发现宁知了,总是一个人在四周徘徊,不敢上前,她为什么不上前呢,她是害羞吗,可是为什么会那么紧张害羞呢。

宁忍自告奋勇,他觉得只有自己看破了宁知的无措,于是站起身来,把宁知拉得蹲下来:“不用害羞啦。很好玩的,你有没有弹珠?”

宁知被拉得一个趔趄,但他们不再聚焦于问宁知是不是那么努力只为来交朋友,宁知得以喘息,可以好好回话了,乖巧摇头:“没有。”

宁忍有点可惜:“啊?”但很快又想到了办法:“没关系,我们把我们的弹珠分你一点,你就可以玩了。”

说着也不顾江小白的嗷嗷叫唤,开始张罗着把三个人的弹珠收一块儿,你一个我一个的平均分成四份。

四个人人手一份,都趴在地上埋着头玩弹珠。

宁知以前没玩过,玩游戏很笨,好在尽管他们并不会因为她是女生而让着她,至少没有嘲笑她,她虽然窘迫,到底在心里呼出一口气。

宁知没几把就把弹珠输完了,便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玩。

江小白是最高的那个,长得跟竹笋拔节了似的,骨节修长,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游戏瘾最大,总是嗷嗷着要赢。

宁忍玩游戏很厉害,除了后来在江小陶面前那次,没那么执着于输赢,说起来确实比同龄的小男孩要早熟那么一点点。但每次好玩的游戏建议都是他提出来的,他脑子里似乎永远有着道不完的点子。

最黑的那个叫简易,瘦瘦小小的,有些过分的憨直,总是拿着十二分的认真在玩游戏。

三个人话都挺多的,反正宁知站在自家门口,能听到他们边玩边叽里呱啦地说一下午。

后来他们还是会经常在宁知家门口聚会,宁知偶尔会参与进去,大多是在边上观战。日子一晃就是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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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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