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冉想过无数次和谢安再见的场景,在他演唱会的舞台下,在国内的某条街道上,或者在对方的婚礼现场。在看到谢安那张脸的瞬间,他肯定会有万千语言汇在嘴边,却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但事实上他连谢安的连都没见到,光是听到熟悉的声音,大脑就已经“嗡”得一下空白,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韩冉。”那边谢安的声音也低沉颤抖得可怕,“是你吗?”
韩冉想撑着桌子站起来,手却发软使不上任何力气,发出的声响让周围人都纷纷投来视线。他根本没有注意这些,拖着身子走出休息室,脱力般靠在外墙边。
“……是我。”他深呼吸,想要让自己听着冷静一点,但尽是徒劳,“这是你的……”
“是我的手机。”谢安很快地回复:“现在方便我来拿吗?”
“方便。”韩冉毫不犹豫,又看向身后的休息室:“但我马上要离开体育馆了。”
在路上碰面交还他没有理由留下对方,也不能约个地方坐下来——不管其余的变化,八年的时间足够在两人之间形成障壁,到时面对面却哑口无言才是才是最令人悲伤的。
“你在哪,我来找你。”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来找你。”
两个人同时说。
韩冉一愣,他本想着自己主动去找对方,将离开与否的权力握在自己手上,到时也不显得太尴尬。但他没考虑到,大多数人这个点都应该在家里或者酒店了。
“抱歉,我没想到你可能准备休息了。”
那边安静几秒,回答:“没有,我现在一个人在实验室。”
他依旧没有做决定,把这个权力重新交到韩冉手里。
听谢安的意思,他现在还没准备休息,在的地方也没别人。
“那我来找你。”
害怕自己反悔,他又立马问:“实验室在哪?”
“A大,我在门口等你。”
坐在去A大的车上,韩冉的脑子才渐渐清晰起来,能够正常思考事情。
A大、实验室,他攥着谢安的手机,从电话挂断后就从来没有离手过。
谢安还能在学校,那他多半是选择了继续升学。这么晚了都还在搞实验,他一直都这么忙吗?昨晚他路过停下的时候,那间亮着的屋子会不会真的就是他呢?那他真该再等一会儿的,等到那间屋子灯灭,屋子里的人走出来。
体育馆和A大都在核心区,距离不远,车很快就停在了学校门口。伸手去拉车门时,韩冉发现自己的手因为紧张在微微颤抖。
马上,下了这辆车,他就可以看到他这八年间魂牵梦萦的人,怎么可能不紧张?
深呼吸,鼓起勇气推开车门,韩冉埋头迈着极快的步子走到校门口。
而后他愣住了——
晚上,校门口人不多,谢安就站在对面和他只隔了一道门的位置。
八年的时间在他身上具象化,站在对面的人长高了很多,头发比高中时要长,目光在黑暗中晦涩难辨,脸部线条愈发凌厉,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
看着这样的谢安,一时间不知是什么感情冲击了韩冉,如鲠在喉。
谢安也愣了好久,随后帮韩冉扫开通道闸,沉沉道:“进来。”
韩冉回过神,进门后将手机递给谢安:“你的手机。”
“谢谢。”谢安接过手机时无法避免地触碰到韩冉的手,他指尖轻颤,很快将手机放在一侧衣服口袋里。
手机给了,事情办完了,就该走了。
韩冉这样想着,但身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问题想问,最后只酿成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好奇怪,明明该见面第一时间就说的话,他俩竟然拖到现在才说。
“你……这么晚了还在忙?”
“嗯,还不算太晚。”电话里听不真切,谢安的声音似乎也没了当年属于少年的清亮,“演唱会中途被学生急着喊回来,现在已经忙完了。”
“学生?”韩冉疑惑他的用词。
谢安言简意赅:“我在这里当副教授带他们做项目。”
副教授,25岁的副教授。
韩冉瞪大眼睛,震惊和钦佩过后是一阵酸楚,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副教,这些辛苦的日子,他错过了谢安这么多。
“嗯。”这些复杂的情感,他最后只是低声应道。
“你呢,为什么去韩国务工了?”
谢安突然问起,可韩冉完全没有被他问到这个问题的准备,第一时间组织不出完整的回答。
谢安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着没有追问,只是往前几步,回头问韩冉:“随便走走吗?”
韩冉点头跟上,一路无言。
或许是身边有谢安的原因,今天看过来的视线比昨晚多很多,也有上来问好的,少数礼貌询问韩冉身份的都被谢安随便应了过去。
韩冉依旧沉默着,直到路过还亮着灯的实验楼时,他终于出声。
“不上去吗?”
谢安摇头:“不用,问题我和他们说了,他们自己试。”
“那我们现在是……”
“随便走,”谢安试探地问:“你想回去了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韩冉毫不犹豫地否定。
气氛再次陷入安静,韩冉跟着谢安并肩走着,离开人多的区域后,感觉连路灯都亮了许多。这段路看楼上阳台挂的各样衣服,应该是到了宿舍区,但宿舍区不应该才这点人。
谢安在这个时候问:“什么时候回韩国?”
“合约到期的时候——这里是宿舍?”
“嗯,研究生宿舍区,我宿舍也在这边。”
“你住学校?”
“大多数时间,外面有套房,长假的时候会过去。”谢安话到这里停顿一下,转过头和韩冉视线相接,“要上去坐会儿吗?”
韩冉瞳孔微微睁大,喉结滚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能……能上去吗?”
“可以,单人宿舍,也没本科生管的严。”谢安再次问:“去么?”
韩冉只觉得自己脑子涌上一股冲动,催促着他点下了头。
谢安的宿舍很干净,不管是大陈设还是小物件都安置得很整齐,房间里充斥着属于谢安的味道,熟悉中又带着些韩冉一时辨不出来的陌生。
这么多年,一个人身上的味道发生些变化太正常不过,韩冉这么想。
“随便坐。”谢安走近冰箱,拉开柜门问:“喝酸奶么?”
他今天穿的外套袖口很长,趁抬手的动作韩冉才看清了他的手腕——
干净的,腕骨上除了表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冷的,放一会儿再喝。”
谢安把冒着寒气的酸奶放在桌上,“还是说你想喝点开水?”
“不用。”韩冉怏怏地,拿起桌上的酸奶就往嘴里灌。
谢安微不可察地皱眉,语气关切:“你感冒才好,喝不了太冷的。”
感冒是上周的事,到现在还没好全,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很凉,一路从口腔凉到胃,他确实不能喝。
“没事,能喝。”韩冉说着,仰头大口喝完了整罐酸奶,好凉,凉得他牙齿打颤。
中途谢安想要伸手阻止,又被他强硬的态度回绝。
“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晾杯温水,不要受凉了。”男人说着往放着烧水壶的桌边走,手机铃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韩冉看着他从兜里拿出和捡到的那部不一样的手机,接通后和那头简短地交流几句,很快地挂断电话。
将烧水壶里的水接满,谢安按下电源键,带着歉意说:“我去实验室一趟,十分钟之内肯定回来,你在屋里随意——还是和我一起去实验室?”
“不用。”韩冉很快地拒绝:“你去吧。”
谢安没忘他,但也不像他一样那么念他。很正常,他没有恨他就已经够他感恩戴德了。
等谢安走后,韩冉打算就悄悄离开,能在八年后重新见到对方,他已经很知足了。只这一面,就足够支撑他度过以后的日子。
谢安离开时仍然不放心地频频回头,保证了几次他回来的时间才出了宿舍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房间里面再次陷入安静。
韩冉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
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伫立半晌又回头,试图尽可能多地记住谢安的痕迹。他帮他热的水,挂在门口衣架因为走得太急而忘了穿上的衣服,桌上垒起的专业书和笔记本电脑边规矩放置的钢笔。
等等。
顿时,韩冉感觉自己瞬间被雷击中,浑身战栗不已,胸膛剧烈起伏,不可置信地靠近桌边拿起桌上的那只钢笔。
是这只,每次和那个人视频签售时,搁在视频一角的那只笔,就是这只。
视线落到旁边的电脑上,因为电脑盖着,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现在走进了,很容易就能看出和视频里一样颜色和样式。
谢安就是那个从他出道开始就陪着他走过了八年的人?
不,可能是巧合,只是碰巧用了同一款笔和电脑而已……
明明答案已经呈现在眼前,韩冉还是下意识地逃避否认。他气息急促,浑身燥热,想要一个无法反驳的证据将他逃避的后路彻底堵住。
——这个证据真的出现了。
一个笔记本,就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里面记录的是每次签售时他的问题和韩冉的回答,整整八年。
"今天心情好吗。"
“能有机会和你们聊天我很开心。”
“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回去会吃点沙拉。”
“最近开心吗?”
(点头)
“这次的初舞台状态很好。”
(笑)
……
“今天看着状态不好?”
“嗯,感冒了还没好全。”
韩冉这才意识到,他感冒的事情根本没有在任何平台上和粉丝说过,只有上次和那位粉丝在签售时提到过。
本子很厚,除了记录这些以外,还工工整整按时间贴着无数张演唱会的门票。
美国、日本、印尼、墨西哥……
都是他们世巡过的国家,有的同一个地区甚至看了好几场。
几年前的门票,在本子里贴着竟然都还趋新如初,每一个角都平展着,能想象到本子的主人有多么珍惜。
他翻看着本子上的内容,眼眶的酸涩感愈演愈烈,害怕眼泪打湿页面,他合上笔记本,将本子放回原位。
谢安就是那个粉丝,不光是视频签售,这八年来,谢安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无声无息地陪着他。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坐在桌子面前,思绪被这些发现完全冲垮。
谢安果然在十分钟之内回来了,或许走得很急,进屋时他喘息的声音格外明显。
看到屋内韩冉还坐着的身影,谢安松口气:“水烧好了,我给你倒杯。”
“……”
“韩冉?”
见韩冉没有动静,谢安轻声喊他的名字。
“是为了让你能看见我。”
韩冉突然站起身,用还红着的眼睛和谢安四目相对,缓缓说:“我继续当idol,是为了让你能看见我。”
强烈的情绪满溢出来,韩冉上前,拉近与谢安的距离,问出自己心中的万千想法:“谢安,你为什么有那张照片?为什么还留着那张照片?为什么还拿那张照片做壁纸?”
“你为什么要参加和记录我的签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张演唱会的门票?为什么瞒着我陪了我这么多年?”
说到后面,他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溢出眼眶。他抬头,一字一顿地问:“谢安,为什么?”
......
“因为我喜欢你。”
谢安毫不闪避韩冉投来的视线,也毫不躲避韩冉的问题。他回应韩冉,眼神温柔,语气坚定。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在你走后找老师要了那张照片,设成手机壁纸看了八年。所以才一次不落地参加你的线上签售,在繁忙中调出时间去参加你的巡演,把所有和你有关的事情都记录下来。所以才会担心被你知道身份会影响你的生活,瞒着你陪你过了八年。”
谢安伸手,从身侧书柜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放着的是当年韩冉送他的手机和韩冉刚才认真留意却没有看到的红手绳。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把一部坏掉的手机和快要断掉的手绳好好存放了八年。”
“这就是为什么。”他看着韩冉,目光灼灼,眸子里浓烈的情感仿佛要吸得韩冉溺进去,“这就是答案。”
盒子里,自己当年送给对方的东西被小心地存放着。谢安刚才说的话像一把火烧遍韩冉的全身,烧掉了他所有的顾虑和担忧。
“所以你原谅我当年的离开了,对吗?”
他哑声询问。
谢安摇头,手覆上他的脖颈,看向他的眼睛带着少见的狠劲。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他低头吻了上去。
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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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