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岔路

几乎在下课铃声响起的同时,谢安冲出教室。

“我靠,安哥你去哪?”

门口张诂被他的动作吓到,堵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找韩冉,让一下。”

耳边传来谢安少见的急切声音,张诂被一股力气推开,身边刮起一阵风,谢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人群里。

天气沉闷,走廊是来来往往的人,谢安一刻不停地跑着,眼中只有谢远征办公室的方向。

——他看见韩冉了。

绝对没错,就是韩冉,即使他一直只是用余光在观察,但那个身影一定是韩冉,他不可能认错。

韩冉回来了。但他为什么一声不吭,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回来的消息?又为什么要那样拍照?

各种各样的问题充斥着脑海,他必须找到韩冉,当面问清楚。

“谢老师!”

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谢安手扶着门,额边的发髻已经被汗水打湿。

回答他的是一片安静。

“你找谢老师吗?他刚才带韩冉出去了。”片刻的安静后,终于有老师开口回答。

谢安喉结上下滚,果然是韩冉回来了。心脏终于落到了一点实处,他努力平复气息,继续问:

“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没听清他们要干什么,你要不在这里等着?”

“好,谢谢老师。”谢安应着往谢远征的办公位走,视线却没有从门口移开片刻。

他们两个去干什么了?难道请假半个月回来还需要办什么手续吗?或者只是出去找地方说会儿话?

谢安站在办公位旁忧虑着,但一想到马上就能看见韩冉,又觉得这些答案都是次要的。

墙上挂钟指针时刻不停地走,连绵微弱的声音响个不停。

……

“谢安?你来干什么?”

门口传来谢远征略带惊讶的声音,谢安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他身前身后快速地扫过。

不在,他不在。

几乎是脱口而出:“韩冉呢?”

听到问题后,谢远征脸上表情出现明显的惊愕,他嘴唇嗫嚅着,一时无话可说。

“谢老师,韩冉呢?”

谢安再一次问,谢远征的反应如同一把架在他脖颈上的刀子,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谢安。”眼前的老师很为难地紧皱眉头:“你跟我出来说。”

不浪费时间,谢安立刻跟上去,和谢远征在门口无声伫立。

“韩冉他确实回来了,和我说了些事。”谢远征边组织语言边说着:“这些事情他没和你说,我也不能自作主张地告诉你。”

说这些的时候,谢安就这么静静听着,但呼吸声沉重得吓人。

谢远征在心里叹口气,他只能劝道:“你找时间和他好好说一下吧,兄弟之间互相帮助,没有什么事情是挺不过去的。”

他说完,小心地观察谢安的反应。男生低垂着头,一侧身子抵着墙壁,脊背微屈,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好,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般喑哑,男生转过身去拿出手机,身影渐行渐远。

“谢安,我休学了。”

“谢安,我俩不该再错下去了。”

“谢安,你不要再计较了。”

……

不对,不对,等等。

“韩冉!”

猛地从睁开眼,梦里韩冉的话魔咒般萦绕在耳边。心脏狂跳,胸腔像一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尖啸。

后背撞上硬实的床头,剧痛炸开,他现在无心顾及这些。

黑暗中摸索到床头的手机,凌晨四点——睡了一个多小时。

仰靠在床头,搭在床面的手还轻轻颤抖不停。寂静和黑暗压在他的身上、扼住他的喉咙,缠着绞着,剧痛不已。

半晌,他不知道第几次点开和韩冉的聊天界面。

映入眼帘的几句话他在短短一晚上看了无数次,早就该麻木了;但不知为何,这些却像扎入肉中的尖刺,痛苦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刺骨锥心。

An:【冉冉。】

无神的瞳孔里倒影出红色的提示信号,谢安熟视无睹,仍然在键盘上编辑着信息。

聊天记录从韩冉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到现在,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红色的好友删除提醒,电话也不曾接通。

是梦吧,他缓缓闭上眼睛。

明明前段时间还说着要自己等他,明明之前种种都在说着喜欢,明明两个人马上就要在一起了。

什么叫不计较,怎么能不计较。

他的人生一直按照规划按部就班地走着,学习、生活、必要的社交,平淡得如同走一条毫无颠簸的笔直的路。他从没在这条路上停驻过,直至遇到了韩冉——他从未预料到的变数,他的岔路口。

他在这条笔直的路上走了太久,第一次见到路口时,不可否认地排斥厌恶。但那头的风景太过迷人,他只向前迈了一步,只一眼,就再也没想过回头。

可这条路断了,突然地,毫无征兆地,隐去了终点。

他只能转身回去,回到那条笔直的,他走了十多年的一成不变的路。

如同盛夏即刻转入寒冬,见过了风景,他才意识到原本的路是那么的枯燥,怎么甘心回去。

韩冉,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一切都不告诉我。

韩冉,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好。

韩冉,能不能再让我看你一眼。

凌晨的街头,除了路灯微弱的灯光外见不到其他光亮。夏日的温度现在已经消散无几,江边风起,吹碎水浪拍岸声。

柳林河坝,韩冉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

前方,那个空地,他曾和谢安一起放过孔明灯;那条蜿蜒隐蔽的小路,他曾和谢安并肩走过;河边,他曾和大家一起,用烟花点燃冷夜。

椅上的人忽然猛地甩头。

“别想了韩冉。”

韩冉喃喃着,远方的江一片漆黑,他就这么望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故意骗谢远征的意思,回来之前他确实打算在酒店睡一晚,但当出租车开过河坝时,他的嘴比脑子先一步让车停了下来。

他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就像他自己说的,都不重要了。事到如今,定行程、办休学、删除和这边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决绝的事情他都做了。罪人伤透了所有人的心,现在却又可怜地回到故地想要依恋过去的回忆,简直令人发笑。

“你活该。”他垂下眼帘,轻声但恶狠狠地对自己说着。

从来就不该去打搅别人的生活,这种只会让别人伤心的人,就应该一直在阴影里待着。却偏偏要去期盼不该期盼的,喜欢不该喜欢的,做不该做的。

就是活该。

在江边坐了整整一夜,没带任何行李,用充电宝将手机充好电,天蒙蒙亮,韩冉坐上了去火车站的车。

N城的站台不大,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来来回回这么多趟,再次回到这里,他竟然觉得有些发晕。

这症状在行程的后半段愈发严重,落地日本后,他靠着墙角直接跌坐下去。

大厅的空调吹得地板很凉,寒意渗透皮肤浸入骨髓,冻得他大脑空白,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

结束了?

他不会再在宿舍和那群男生笑着闲聊,不会再因为花两节晚自习带课间整整九十分钟研究一道数学题而耽误了写别科作业的时间,不会一早起来在十分钟之内跑到操场骂骂咧咧地等着跑操,不会在周末排着队找唐晓曼背文言文,不会一整周都喊苦喊累盼着周五下午放的短短半天假,不会因为月考紧张,也不会再有那么特别的舞台了。

真的,都结束了。

“您好?您没事吧?”

耳边模糊响起陌生的语言,韩冉怔愣着,“谢谢,没事。”

眼前的工作人员露出疑惑的神情,韩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中文。

他站起身,用仅有的力气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再用日语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没事,谢谢。”

这边的人大多淡漠,身边来来往往许多人,或许是因为他在这里坐了太久,脸色又太过反常,工作人员才终于上前询问。

坐了很久吗?他没印象了。

李开让他到了之后发消息,手机开机,顿时被短信淹没。

一群因为删除过后没有备注的号码,发送时间从早上开始,到晚上也没有断过。

【韩冉!什么意思?!迪迦今天说你暂时休学了?我看昨晚安哥急匆匆地说要找你,本来想问他结果昨晚又请假回去了到现在也没回个消息,一看微信你还把我们大伙儿都删了!所以到底怎么了?怎么啥事儿也不和兄弟们说一声?】

【怎么突然休学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张诂一直说他有种不详的预感,我和晓曼也有同样的感觉,为什么把大家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你还好吗?】

【大明星我猴子,怎么给你打电话关机?今天我们照常问你情况,谢老师说你暂时休学了,怎么回事,你看到消息一定给我们回个电话啊。】

……

第一条是张诂的,第二条是秦媛媛的,第三条是猴子的,还有唐晓曼、王崇景、王欣然……全班四十多个人,加上老师,消息数量只多不少。

所有人都惦记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

韩冉在心里不断重复着,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清空了短信界面。

他的脸色太过差劲,以至于李开见到他时,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太累了吗?脸色这么差?”

韩冉没有说话,埋头走进屋子,看着李开脸上担忧的神色。

眼前的女人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依恋了,即使以前有过几乎想置对方于死地的争吵,他也要劝自己忽略心底那些蠢蠢欲动的恨意。

“怎么不说话?你赶紧去睡会儿吧,马上天亮了,你早上晚点起。”

“嗯。”

“休学证明办好了吗?”

“拿到电子版了。”谢远征用微信把电子版发给时还附带了一条让他好好过的消息,他回复了句谢谢,也再没了下文。

“这边的学校我也在帮你看了,你这段时间好好适应一下环境,今下午妈带你去办张电话卡,不着急,你今早好好睡一觉。”

“嗯。”

李开说完话后,韩冉拿出手机把休学证明发给李开,径直走到窗边,将手机扔了下去。

手机落到地上发出巨响,吓得李开身体一抖,她张大嘴看着韩冉,满脸震惊。

“其实那边人的联系方式我都删完了,你不用担心我改变主意。”韩冉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说着:“怕你多疑,干脆摔了。”

“学校的事情你先放着吧,我也不想读书了。”

面前的女人哑口无言,她的儿子确实说中了她的顾虑,但她没想到他能做得这么干脆决绝。

“……不读书?”

李开神色犹豫,但看着面无血色的韩冉,最终点头:“好,那这件事先放一边,你现在想干什么?”

韩冉摇头:“不知道,数着日子过。”

多年后想起来那天晚上,韩冉无比庆幸自己暂时瞒住李开,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

他彻底定居在日本的几个月期间,李开的状态已经完全好转,不会再突然暴怒,也能将公司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的生活走上正轨。

韩冉找准时机,向她提出自己要去韩国当idol的想法。

不可避免地经历了一次争吵,但因为李开状态的恢复,这次两个人并没有出现歇斯底里的情况。在几天的思考和平静过后,李开同意了韩冉的请求。

得到同意后,韩冉几乎没有停顿地开始了他的日程安排。飞往韩国,参加选拔,成为练习生,在重复练习唱跳的日子里学习韩语,最终在第二年的六月出道。

六月八号,他将这个日子记得很清楚。

他出道的日子,是谢安高考的日子。

时间晃得真快啊,当年做习题时理解很久的诗,现在都只迷迷糊糊记得一句了。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等春雪又一年。

没收到谢安短信是因为冉冉把谢安电话也拉黑了_(:з」∠)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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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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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
连载中白远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