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声和欢呼声越来越模糊，韩冉被谢安拉着越走越远。
谢安握得太紧太用力了，他先试图挣开，但他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卸了力。
谢安的手在抖。
他开始尝试喊谢安，但谢安只拉着他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隐晦路灯照着两人相连的影子。
热闹彻底被甩在身后，两人走过弯弯绕绕的路，最终在一棵树下停步。
谢安松手，韩冉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不远处是学校和外界的围墙，那边宿舍楼现在没有亮灯，头上枝叶轻晃出声。
这是上次他因为王欣然的事和谢安发生矛盾的地方。
为什么来这里。
韩冉才平复的心跳又重新激烈起来，他能感觉到谢安周遭低到极致的气压，预感到一场即将来临的情绪爆发，像雨季关闸许久的水库终于放洪，一路轰鸣。
谢安呼吸声急促粗重，韩冉不敢开口说话，试图保持沉默让他冷静下来。
但谢安偏偏就在这种情况下开口了。
“钢琴曲很好听。”
韩冉紧张的思绪一顿，松怔地看着对面的人。男生的声音因为刻意抑制变得很哑，像被磨砂纸粗略磨过。
不可否认地松口气，至少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谢安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韩冉顺着说：“嗯，我把原版和九六年的现场版组合了下，我很喜欢这个效果。”
“情绪感染力很强。”谢安突然说：“你哭了。”
准备说的话被噎在喉咙里，韩冉眼睛瞪大，过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到了？”
“嗯。”谢安点头，声音比往常听起来低：“我一直在看你......除了中间那段，灯熄了看不见你。”
“你说你喜欢这个效果，是因为你想起了之前，对么？”
谢安第一次不顾韩冉的感受说这么多话，韩冉不知道怎么回复，谢安就继续说着。
“之前每次问你那件事的真相，或者是相关的事情，你都闭口不谈，说是和我没关系，说是对我好，怕脏了我的耳。”
“但韩冉，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对我好，我看不清你，我会难受，我会觉得折磨，我会想要追问一个答案。”
男生的声音融在夜里，音色很凉，颤抖着的一字一句温度却格外灼热。
“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因为是你。”
“不管真相如何，不管究竟有没有做到最后一步，都是你。”
“以前你问我要是时间倒流我会做什么，其实那时候我想回答，但被你抢先了，我也就找不到机会说了。”
“你再问我一遍好不好？”
韩冉喉咙干涩，本来就哑的音色更加磨耳。谢安的声音里带着蛊惑，他不由地问：“谢安，你会做什么？”
谢安没有立马回答，站在那里，用眼睛近乎痴恋地描摹着韩冉的轮廓。
“我想早点认识你，不管发生什么都陪在你身边，让你依赖我，离不开我，提起过去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说出我的名字。”
谢安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怕韩冉听不清他的话，看不见他的心。
“韩冉。”
“我在台下挥荧光棒，你看到了么？”
韩冉的精神早就恍惚了，根本回应不了谢安的问题。
谢安意味复杂地发出轻笑，缓缓道：“你这几天一直问我我到底喜欢谁。”
“我本来说时间还长，以后总有机会在你感觉到后再慢慢告诉你。”
“但你太蠢了，今晚他又太吸引人了......”
“我控制不住。”
谢安深吸一口气，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韩冉，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头发自然卷，还有些泛黄。”
“他的音色很特别，很好听。”
“他的眼睛特别漂亮，看到那双眼睛装着我时我会很开心。”
“他右边锁骨有一颗痣，红色的，很惹眼，他经常把那颗痣藏起来不让人看。”
“他会在我生日在把他求平安顺遂的手绳送给我，祝我一直平安。”
“他不清楚雏菊和向日葵的花语，会蠢到把这两种花一起送给我。”
“他很好逗，我每次喊他小名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他以前过得很不好，很不开心，甚至差点没有给我和他遇见的机会。”
“他和我说他没有什么能让人喜欢上优点，但他的存在就足够让我喜欢。”
“他对外表现的脾气很差，但他其实心思很细，会在自己之前考虑到很多人。”
路灯晦涩的光芒透过树叶间隙投在谢安身上，周遭黑暗柔和他脸上锐利的线条，温柔到极致。
“他很好，我很喜欢他。”
他目光不移地注视着韩冉，缓缓开口问：“韩冉，你现在知道我喜欢谁了么？”
世界安静了，听不见风声、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谢安说的一切像是来自高维度的谜语，进入韩冉的脑内让他整个人出现长久的空白，喉咙似乎被黏住，发出一个短暂的气音都艰难不已。
太直接了，答案呼之欲出，韩冉竟开始觉得谢安太恶劣，这种情况下还要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一个见不得光的梦，一颗遥不可及的星，就这样落在自己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
——但韩冉害怕了。
他想起一直悬在自己和谢安头上的那层虚假却又实在的亲缘关系，想起李新前不久说的把他视为己出的话，想到谢安的未来——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恋在这个时代太怪诞不经了，他不想让谢安承受那些。
要亲自碎掉这场梦，心头涌起几乎让他想要呕吐的酸意，每说一个字都会耗费毕生的力气。
“谢安，我......”
刺耳尖锐的电话铃声划破两人之间几乎快要溺毙的氛围，韩冉整个人一抖，手伸进外套口袋中，看着谢安。
谢安也看着他，眉心微皱，似在请求他不要理会这通电话。
电话还在响，一刻不停，让人头皮发麻。
......
“抱歉。”
韩冉用力低头，不敢去看谢安的眼睛。把手机从校服外套里拿出来，转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来电人是周颀易，韩冉机械般按下接通键。
“韩冉！你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有和我提前说过！你知道我录制第一阶段刚结束拿到手机就看到你的热搜有多震撼吗！”
那边的人声音激动，韩冉却觉得不属于他现在存在的世界，一时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靠你不会还在上课吧，我是不是不该直接给你打电话，不好意思我一下太激动给忘了。”
韩冉吸了吸鼻子，低声简单回复：“没事，今晚搞活动。”
“冉哥，你声音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周颀易感觉到不对劲，音量放低，带着试探和关心：“我说冉哥，彻底澄清后你也别想那些事了，那两个畜牲以后的路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过好你自己，我还等着看你大学通知书呢。”
“我们这个综艺管手机，不然你澄清当天我就来问你了，你们今晚搞活动吗？”
韩冉这边很安静，他始终注意着背后的动静。
“嗯，五四汇演。”
“那好啊。”周颀易绞尽脑汁让韩冉感觉好点：“你有没有去表演？你上去肯定燃爆全场。”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脚步声，韩冉低垂的睫毛狠狠一颤，像是翅膀被穿箭而过，他没有听清周颀易的话。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谢安走了。
“冉哥？你怎么不说话？”
周颀易的声音将他从情绪中拉出来，韩冉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会压抑不住哽咽，草草结束这场通话。
“我还有事，先挂了。”
手很慌乱，没有立刻按到挂断键，周颀易似乎在末尾还说了什么，韩冉不知道，脑子里处理不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打算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不想看谢安不在的地方。
“去哪里？”
脚步怵地停住、收回，眼皮剧烈颤动，眸光闪烁，转身时顺着眼尾缓缓看过去。
韩冉只觉眼眶湿润，他强行压下眼中的酸意，欲言又止。
谢安安静地等着，等他回答，他对韩冉一直都很有耐心。
“我以为你走了。”
“为什么？”
韩冉后知后觉地局促：“我刚才，听见脚步声。”
“这样吗？”谢安朝韩冉走了两步：“是这个声音么？”
韩冉喉结上下滚动，他接电话时太恍惚了，根本没有分辨出来刚才的脚步声是朝自己这边来的。
“我为什么要走？”谢安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念他的名字：“韩冉，你是自由的，主动权在你手里，我走不走，你先走、我先走，或者我们两个一起走，是你来决定。”
韩冉：“......”
谢安从来都是这样，一直尊重他的选择，考虑他的感受。他不问结果不要回应，让他知道这场表白不是施压，更不是以爱之名的绑架束缚。
他怎么能将拒绝的话直接说出口。
只能继续逃避正面回答，韩冉沉默半晌回道：“你先回去吧。”
“好。”
谢安回答的很快，语气和脚步却算不上干脆。
韩冉看着他一步步离开，背影从清晰到模糊，从线到点，最后引入远方的黑暗中。
喉间泄出类似呜咽的声音，眼泪而后像断线的珍珠串连绵不断砸向地面，胸口痉挛般抽搐疼痛。
为什么他和谢安没有同样的骨血却非要扣上亲缘的帽子，为什么他和谢安偏偏会互相喜欢，又为什么他没有谢安那么勇敢，只想着逃避。
他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谢安推开寝室门，老旧的木质门发出吱吱呀呀声，摸索旁边的墙面按下开关，暖白的灯光将无人的空间照亮。
韩冉让他先走后他也没有再回操场，发消息让张诂在结束时帮他把凳子搬回教室，他直接回了寝。
其实当看到韩冉拿起电话的时候，他不可否认是生气的。
但他知道韩冉是个别扭的人，今晚的事他会想很多，也会琢磨很久，他需要给韩冉一个别扭的空间。
洗漱好准备上床，手机发出振动声，应该是张诂的回复，谢安暂时没想管。
手机又接连收到新消息，谢安收拾的动作停下，走到桌边打开信息栏。
是韩冉发来的语音。
语音前段有好几秒的空白，谢安静静等着，过了会儿才听到男生的声音。
“谢安，我胆子太小了，我害怕很多东西。”
“所以，”
......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事情都想明白了再回答你。”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答才是最好的，但你等等我好不好。”
男生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到了喃喃自语的程度。
谢安垂眸，敲着屏幕回复。
An：【好。】
An：【我等你。】
An：【别哭。】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激动哭泣），写得很投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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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破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