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刘肆睡得比程越川早。
大概是精神紧绷崩溃之后又放松,他睡得很沉,程越川略显笨拙又不熟练的给他塞好被角,自己出去抽烟。
通常来说程越川没有那么大的烟瘾,但今天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堆在一起让他格外烦躁。
程越川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着走过时总给人要陷下去的错觉。
他和刘肆都是北方人,并不适应龙游这样湿热黏腻的地方,雨带着泥土腥气一起萦绕在身边,实在不能算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酒店楼下设置了一块吸烟区,程越川靠在玻璃上叼着烟低头拢火,感受到有人靠近,但不在乎。
爆珠被咬碎时是他最喜欢的时候,那一口甜味最浓,会掩盖住发苦的烟草味本身,草莓味在空气中四散开来,刚站定的那个人并不安分,轻轻的笑出声。
“你喜欢抽这个啊?”
这种语气程越川听得多了,原本已经懒得计较,但那个声音太熟悉,加之方才被草莓挡住的朗姆酒味飘到他鼻尖,程越川懒洋洋地抬起头,朝着那人呼出一口烟气。
“关你屁事,又没抽你。”
端木林正站在他对面,雾蒙蒙的白色烟气拢上立体的五官,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自然而然流露出撩人的英俊。
程越川幼稚的恶行起到了反作用,简直要烦死他了,索性自己把烟气扇散了,看端木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有没有素质啊你,阻隔贴都不带,讨人厌。”
这无疑是恶人先告状,很难想象要什么样的alpha深更半夜出来抽根烟还要贴阻隔贴。事实上只是出来在吸烟区抽就已经算是非常有素质了。
好在端木林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从来不和小孩计较。
他穿的很随便,只穿着牛仔裤和松松垮垮的黑背心,看得出来确实只是偶遇,程越川看着他明显练的很好的手臂线条,简直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端木林只觉得他很好玩,低头给自己把烟点上。
他抽的烟没有任何花哨味道点缀,只是存粹的烟草味,是程越川最烦的那一种。
程越川转过头去想让他滚远点抽,却看见端木林夹在指间燃了小半的烟细细长长,哼哼哈哈的笑出来:“你自己都抽细的还好意思说我?”
好低级的挑衅啊。
端木林挑了挑眉,礼尚往来也朝他呼出一口呛人白雾。
“雪茄烟,小朋友。”
这一下熏得程越川嗓子疼,皱着眉硬把狼狈的呛咳咽回肚子里,又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两个人隔着一个烟灰筒各抽各的,烟雾在粘稠的空气里搅成一团。
“你的领航员叫什么来着?”端木林也懒洋洋地,随口闲聊。
程越川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下意识要顺嘴胡说八道,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严肃,于是就算对方是端木林也认真回答了:“刘肆。”
“你们很合拍,但他状态不对。”
这话很冒犯,但更让程越川烦躁的是这是事实:“和你没关系。”
“这当然和我没关系,但ss7的容错率很低,明天会起雾,你们这个状态跑不了。”端木林轻轻掸掉烟灰,依旧是那个闲聊的平静语气,偏偏就是这个态度最讨人厌,程越川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无力。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自己会看组委会通知。”程越川点燃第二支,还没散尽的草莓气味又浓郁起来,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善,眯起眼睛看向端木林。
“不干什么,只是觉得你俩很好玩。”端木林无所谓的耸耸肩,把那支燃了大半的烟按进灭烟器:“或者说我们很像,毕竟上一个被当不可思议天才的人是我,难免触景生情。”
“所以呢?”程越川很想一拳砸在他脸上,在龙游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有端木林这么个人,更不知道此人已经是龙游赛道上的三冠王,有过主人的称号他不屑得到:“来告诉我明天你赢定了?”
“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赢。”端木林细细的审视小alpha的脸,把程越川看的浑身发毛,在他发作前端木林及时的收回了视线:“看来你不以为意,那我换个说法。”
“你再这样继续逃避下去是没法赢我的。”
“不难看出刘肆是个聪明人,经理,领队,车队老板,做什么他都会游刃有余,但可能没法成为好的领航员。”
“他实在太在乎你了。”
吸烟区的灯是声控的,似乎有些年久失修,正常说话的音量没办法触发它的感应机制,突兀的灭下去。
程越川的脸瞬间陷入昏沉沉的黑暗里,照在他们俩身上的除却月光就只剩下远远路灯洒下的惨白灯光,如此映衬之下,他眼中的阴翳叫人发慌,但端木林毫无感觉似的,甚至还偏偏要盯着那双眼睛看。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大概是摩托的声浪,炸耳朵的很,声控灯随之亮了起来。
就这么几个瞬间,程越川突然笑起来,方才的阴郁和攻击性无影无踪,薄情寡义的冷厉眉眼只是换了一副表情就明媚的连端木林都要被晃了眼,
程越川示意他伸手过来,端木林下意识就觉得绝不会是握手言和那么良善,但依旧饶有兴致的把手递过去等着看他要干什么。
很温柔的,程越川捏着他的手改成平摊的状态,顺手无比的把一小截烟灰掸进他手心里,理所当然到就连端木林都没猜到他要做什么。
那点滚烫的灰烬落入掌心,灼烧感和尖锐的刺痛随之而来,即便如此端木林也没把手抽回去,只是微微抖了一下便任由他继续。
他的行为也不在程越川的预料之内,程越川以为他会愤怒会说脏话会猛地把手抽回去或者更干脆地和他打一架,但这些端木林统统没做,只是隔着升腾的白雾注视着他,仅此而已。
寂静从来都不是会让程越川畏惧瑟缩的东西,他反倒是因为这对峙兴奋起来,就像年轻的狼爪牙初成,紧张又兴奋的期待着和狼王的第一战。
程越川笑着将烟按灭,丢进烟灰筒,站直了不躲不闪的看向端木林,两双同样锁住彼此的眼睛都带着**的挑衅,程越川先动了。
他停在和端木林并排的位置,轻轻拍了拍稍高对手的肩膀,语气是浓情蜜意的,端木林不合时宜的想到了某些沉浸在新婚喜悦里的幸福桥段。
但现在没有西装婚纱草坪白鸽,甚至连另一个新郎也不在场,他安静的听程越川说,荒谬的感觉自己就像是他俩的证婚人。
显然他的识相让程越川很满意,以至于语气都更温柔了,只可惜说出的不是什么好话。
“我知道你很强,但我等着拿这个冠军去邀功,去求我的领航员和我谈恋爱,所以不管你是谁都得麻烦往边上让让。”
端木林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没想到这两个人是这种关系。他停顿的时间已经足够程越川和他擦肩而过。端木林没试图叫住他,而是自顾自地说:“再优秀他也是个人,是人就不可能摒弃所有情绪,你把他当成最好的,他也是。”
程越川果然停住了,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出来时草草抓了一件外套,根本没仔细看是谁的,从端木林的视角看过去那件衣服宽出一截,明显不是他的尺寸。
“我想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和自己的领航员亲密无间,或许比你们更亲密,他救过我的命。”
这个话题还算有意思,程越川正好等着烟味散开颇为无聊,于是抱臂等着听。
“但很遗憾,我好像把他弄废了。”
在程越川要打电话报警之前,端木林接着说下去了:“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种废。只是他和我跑到第四年,新赛季开始前心理评估怎么都通过不了。”
程越川没说话,安静的等待下文,端木林一字一顿,吐字异常清晰:“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这个悬念勾起了程越川的好奇心,他用眼神示意端木林赶紧说下去。
“他说很抱歉,我舍不得,但我太害怕我配不上你。”
端木林垂下眼睛,不知道在看地面还是单纯的放空:“从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很多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
这种事程越川没办法安慰,他不想让端木林觉得他在投下怜悯。好在端木林很快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不给程越川太多踌躇的时间。
“跑完这一场我会退役,但我想看你和你的领航员走的更高更远,希望你俩别步我们的后尘。”
程越川到底不是木头做的,他有点没办法接住另一个同类如此沉重的情绪,听到这样的事没法完全置身事外,半晌困难的憋出一句: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你是个好人。”
端木林猝不及防被发了一张好人卡,属实意料之外,但程越川的善良也就仅止于此了,很快下一句就接上来:“但还是那句话,挡我路的都得死,你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他可能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样对一个掏心掏肺和自己谈心的大哥哥不太好,找补了一句:“结婚宴我会给你俩发请柬的。”
在很少数的时候,端木林会无话可说,比如现在,尴尬随着安静在空气中蔓延,程越川急中生智找到新的话头:“后来呢,他怎么样了?”
这也拯救了端木林,他很快回答:“很好,在做经理,但龙游他不想来。”
是啊,故地重游无异于刻舟求剑,这无疑是痛苦的。只是换位思考,程越川就觉得心底闷闷发痛。
反倒是端木林轻轻提起轻轻放下,没那么悲怆:“说了这么多,刘肆呢?你俩现在什么关系”
说到这个,程越川简直想和他聊上三天三夜,但鉴于还没有正式名分,不适合说太多,不得不斟酌一二:“我们俩的关系…这么说吧,如果他说要私奔,我只需要十分钟就会和他走。”
端木林觉得这种话像没被社会捶打过的男高中生说的,幼稚中二的不得了,但鉴于程越川很好玩他怕把人气走了,想多说几句就没坏气氛,很给面子的接下去,逗他:“还要思考这么久啊?”
程越川很认真,看得出来他真的幻想过刘肆对他发出私奔邀请:“五分钟抽烟想想去哪,再五分钟收拾行李。”
“那你怎么不边抽烟边收拾行李,还能快五分钟走。”端木林觉得实在太有意思了,程铭那个缺德到家阴阳怪气的笑面虎竟然能生出这么好玩的小孩来。
程越川虽然没说话,但他鄙夷的眼神里写着:你果然没素质。
端木林不明所以,程越川闻闻袖口,确定烟味已经散尽了,朝他摆摆手,留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我从来不在屋里抽烟,他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