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墨,我发小,陈家的儿子。”沈薇总是这样介绍,“现在在自家酒店工作,很能干的。”
于是那些“叔叔阿姨”就会拍拍陈墨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有机会合作。”
陈墨知道,这些机会不是因为他“能干”,而是因为沈薇。因为沈薇的父亲在深圳地产界的影响力,因为沈薇离婚分得的巨额财产,因为沈薇正在重建的社交网络。
他是沈薇的“配件”,是沈薇向外界展示的“新生活”的一部分。
但他不介意。或者说,他需要。
家族酒店生意这几年不太景气。疫情后旅游业恢复缓慢,高端消费降级,加上竞争激烈,利润一直在下滑。父亲和叔叔们整天愁眉苦脸,想转型,想找新出路。
地产,是个不错的方向。酒店 地产,可以做综合体,可以做长租公寓,可以做文旅项目。而沈家,正是做地产的。
所以当沈薇提出“合作”时,陈墨的父亲立刻答应了。
“沈薇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靠谱。”父亲在家庭会议上说,“她刚离婚,需要人支持。我们帮她,她帮我们,双赢。”
于是陈墨的任务,就是“陪好”沈薇。陪她参加活动,陪她见客户,陪她……重建生活。
他知道这很功利,知道自己在利用沈薇。但沈薇也在利用他——利用他来证明自己的魅力,来巩固社交地位,来气前夫。
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沈薇约陈墨去香港。她说有个重要的地产项目要谈,需要他帮忙“撑场面”。
“什么项目?”陈墨问。
“九龙塘的一块地,想做高端住宅 酒店综合体。”沈薇说,“你家的酒店品牌可以用上。如果我们能拿下,对双方都有好处。”
陈墨心动了。如果能促成这个合作,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会大大提升。父亲会对他刮目相看,那些看不起他的叔叔伯伯,也会闭嘴。
“好,我去。”他说。
周六早上,沈薇的司机来接他。白色宾利,很宽敞。沈薇坐在后座,穿一身香槟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正在看文件。
“来了?”她抬头,“吃早餐了吗?”
“吃了。”
“那就好。到香港要一个多小时,你可以睡会儿。”
陈墨确实有点困。昨晚他熬夜看了酒店管理的资料,想多了解一些,好在今天的谈判中不出丑。
车开上深圳湾大桥,海面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沈薇放下文件,看着窗外。
“好久没去香港了。”她说,“离婚后就没去过。”
陈墨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沈薇继续说,“我前夫在香港有套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现在归我了。但我不想住,准备卖掉。”
“为什么?”
“因为……”沈薇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因为那里有太多回忆。好的,坏的,都有。我想重新开始,就得把这些都清理掉。”
陈墨点点头。他理解。就像他和林晚分手后,他也清理了很多东西——她留下的书,她送的礼物,她写的便签。
虽然痛,但必须做。
“你和林晚……”沈薇突然问,“还有联系吗?”
陈墨愣了一下:“没有。”
“真断了?”
“嗯。”
“那就好。”沈薇笑了笑,“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车继续前行,两人陷入了沉默。陈墨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了林晚。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淡漠,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墨。”沈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等会儿见的是李总,做建材起家的,现在转型做地产。他很有实力,但也很挑剔。你要表现得好一点。”
“我该怎么做?”
“少说话,多听。需要你说话的时候,我会提醒你。”沈薇说,“记住,我们是合作伙伴。你代表陈家酒店,我代表沈家地产。我们是平等的。”
平等的。这个词让陈墨心里一动。和林晚在一起时,他们从来不是平等的。他高高在上,她仰视他。或者说,他让自己显得高高在上,来掩盖内心的自卑。
而现在,沈薇说他们是平等的。虽然他知道,这种平等建立在利益基础上,但至少……表面上是。
“我知道了。”他说。
会谈在香港中环的一家私人会所进行。李总五十多岁,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但眼神锐利。
“沈小姐,好久不见。”他站起来和沈薇握手,“听说你离婚了?可惜啊。”
“没什么可惜的。”沈薇笑,“不合适的人,早点分开对大家都好。”
“说得好。”李总看向陈墨,“这位是……?”
“陈墨,陈家长子,现在负责酒店业务。”沈薇介绍,“我们正在谈合作,想做酒店 地产的综合体。”
“哦?陈家酒店我听说过。”李总点头,“在深圳有几家店吧?”
“五家。”陈墨说,“还有两家在筹备中。”
“不错。”李总示意他们坐下,“那我们来谈谈九龙塘那块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墨大部分时间在听。沈薇和李总在谈地价、规划、投资回报率、风险控制。他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能尽量记住要点。
偶尔沈薇会转头问他:“陈墨,你们酒店对客房面积有什么要求?”“陈墨,你觉得配套的餐饮该怎么做?”
他努力给出得体的回答,虽然心里没底。
会谈结束后,李总送他们到电梯口。
“沈小姐,你的方案我考虑考虑。”他说,“不过说实话,竞争这块地的人很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沈薇点头,“但我们有优势——酒店和地产的协同效应,这是别人没有的。”
“这倒是。”李总笑了笑,看向陈墨,“陈先生,好好干。年轻人,前途无量。”
“谢谢李总。”
走出大厦,香港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沈薇戴上墨镜,长舒一口气。
“怎么样?”她问陈墨。
“我……不太懂。”陈墨老实说,“但感觉李总挺感兴趣的。”
“他感兴趣的不是地,是钱。”沈薇冷笑,“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合作,心里在算账。”
“那……我们能拿下吗?”
“五成把握吧。”沈薇说,“还得找其他投资人。不过没关系,这块地拿不下,还有别的。重要的是,我们开始合作了。”
她看向陈墨:“你今天的表现不错。稳得住。”
陈墨心里一喜。这是沈薇第一次夸他。
“谢谢。”
“不用谢。”沈薇说,“我们是合作伙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好了,我也好。”
她说得很直接,很现实。陈墨反而觉得踏实——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利益关系更可靠,更持久。
“接下来去哪?”他问。
“去我公寓坐坐?”沈薇说,“就在附近。顺便谈谈下一步计划。”
陈墨犹豫了一下。
“好。”
沈薇的公寓在半山,视野极好,能俯瞰维多利亚港。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看起来很高级,但也很冷清。
“坐。”沈薇脱下外套,“喝什么?”
“水就行。”
沈薇倒了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大理石茶几,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有私密感,又不至于太亲密。
“陈墨。”沈薇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家的合作,可以更深入?”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薇顿了顿,“你父亲年纪大了,迟早要退休。你那些叔叔伯伯,各怀心思。你在家族里的位置,并不稳固。”
她说得很对。陈墨知道,父亲虽然看重他,但那些叔叔伯伯并不服气。觉得他是靠家里,没真本事。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需要做出成绩。”沈薇说,“九龙塘的项目是个机会。如果我们能做成,你在家族里就有话语权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容易。”
“可是……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很多。”沈薇身体前倾,“缺的只是成绩和资源。成绩,我们一起做。资源,我可以给你。”
她说得很诚恳。陈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为他考虑。父亲总是要求他,母亲总是溺爱他,林晚……林晚总是期待他。
只有沈薇,在帮他,在为他铺路。
“沈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薇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从小到大的朋友。而且……我也需要你。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一个能理解我、支持我的人。”
她顿了顿:“陈墨,你知道吗?离婚后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真正可靠的,不是爱情,是利益共同体。爱情会变,人会走。但利益,能把人绑在一起。”
这话说得很现实,很残酷。但陈墨觉得有道理。他想起和林晚的感情——那么热烈,那么投入,最后还不是说散就散?
而他和沈薇,有共同的利益,有共同的目标。这样的关系,也许更稳固。
“我明白了。”他说,“沈薇,我会努力的。不会让你失望。”
“我相信你。”沈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香港多美。但再美,也是别人的城市。我们得回深圳,得在自己的地盘上,做出点事情来。”
陈墨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璀璨夜景。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他和沈薇很像。都是被家族期待压得喘不过气的人,都是想证明自己的人,都是……孤独的人。
“沈薇。”他轻声说,“谢谢你。”
沈薇转头看他,眼神柔和:“不用谢。我们互相帮助。”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格外美丽。陈墨心里一动,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候的沈薇,也是这样美丽,这样耀眼。但他总是觉得有压力,觉得配不上她。
现在,他们又站在了一起。但这次,他们是平等的合作伙伴,是互相需要的盟友。
也许,这样更好。
“时间不早了。”沈薇看了看表,“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好。”
两人一起下楼。等车的时候,沈薇突然说:“陈墨,下周末我生日,办了个小派对。你来吗?”
“当然。”陈墨说,“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沈薇笑,“不过……可以带女伴。你有要带的人吗?”
陈墨愣了一下。女伴?他能带谁?林晚已经分手了,也没有其他女性朋友。
“没有。”他说。
“那正好。”沈薇说,“我也没有男伴。我们……凑一对?”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但陈墨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车来了。沈薇送他上车,挥挥手:“路上小心。下周见。”
“下周见。”
车开动了。陈墨回头看了一眼,沈薇还站在路边,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很单薄,很孤独。
他突然觉得,他们真的很像。
都是被过去困住的人,都是想挣脱束缚的人,都是……在寻找出路的人。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互相扶持,走出一条路。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