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简单说,就是系统总是趋向于无序和混乱。”沈玉说,“人的心理也是。如果不施加外力,我们会本能地选择那条更轻松、更熟悉的路径——即使那条路通向痛苦。”
他顿了顿:“打破惯性需要很大的能量。你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林晚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霓虹闪烁,近处有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沈玉。”她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叛徒。”
“对谁?”
“对过去的自己。”林晚说,“那个曾经那么爱陈墨的自己。她现在一定在某个角落哭泣,责怪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喜欢上别人。”
沈玉笑了,笑声很轻:“晚晚,那不是背叛,是成长。过去的你教会了现在的你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辨别真心。你应该感谢她,而不是责怪她。”
林晚鼻子一酸:“谢谢你,沈玉。总是这么清醒。”
“不清醒不行啊。”沈玉叹气,“我自己的感情也一团糟。和前任分分合合,纠结得要死。有时候给别人建议很容易,到自己身上就糊涂了。”
“你和你那个同学……还没断干净?”
“断不干净。”沈玉说,“有些人在你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太深了,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都刮不掉。”
林晚想起陈墨。是啊,有些人,即使离开了,痕迹还在。在习惯里,在记忆里,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瞬间里。
“早点睡吧。”沈玉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林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来,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
夏天真的要过去了。
连同那个夏天的爱情,一起过去了。
九月中旬,公司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林晚连续加班两周,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李航也很忙,但他会抽空给她送夜宵,会在她加班的晚上陪她到十点再走。
很贴心,很温暖。
可是林晚心里那个空洞,依然没有填满。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陈墨的消息——即使知道他已经被拉黑,即使知道不应该。
人就是这样犯贱。拥有的不珍惜,失去了又想念。
周五晚上,林晚终于可以准时下班。她给李航发消息:“今晚有空吗?想去看电影。”
李航很快回复:“抱歉,今晚要陪爸妈吃饭。那个相亲女孩的事,我得跟他们说清楚。”
“理解。那你忙。”
放下手机,林晚站在公司楼下,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一个人对着四面墙。逛街?没钱。找朋友?周薇和男朋友约会去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陈墨公寓附近。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来,可是脚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熟悉的小区。
站在楼下,她抬头看向二十三楼——那个她曾经去过很多次的房间。灯亮着,他应该在家。
她拿出手机,把陈墨从黑名单放出来,给他发消息:“你在家吗?”
几乎是秒回:“在。怎么了?”
“我在楼下。”
“我马上下来。”
三分钟后,陈墨出现在楼门口。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微乱,看起来是匆忙下楼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路过。”林晚说,“想上来坐坐,可以吗?”
陈墨愣住,然后点头:“当然可以。”
电梯里,两人沉默。林晚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心里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只是……只是太累了。累到想找一个熟悉的怀抱,哪怕那个怀抱曾经伤害过她。
开门,进屋。一切还是老样子——干净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昂贵的沙发和茶几。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是陈墨惯用的香水。
“喝什么?”陈墨问。
“水就行。”
陈墨去倒水,林晚在沙发上坐下。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盒——是她留下的胃药。已经过期了,但他还放在那里。
陈墨端着水过来,看见她的视线,有些窘迫:“忘了扔。”
林晚没说话,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你最近……还好吗?”陈墨在她对面坐下。
“老样子。”林晚说,“加班,加班,加班。”
“注意身体。”陈墨说,“你胃不好,别总熬夜。”
这话很平常,可是从陈墨嘴里说出来,让林晚眼眶发热。在一起时,他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总是说“你自己买药”“你自己去看医生”。
现在分开了,倒开始关心了。
“陈墨。”林晚放下水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吻我?”
陈墨僵住了。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这个他们之间最隐秘、最疼痛的伤口。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不喜欢我吗?”林晚追问,“还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别人?”
“不是!”陈墨急声说,“林晚,不是那样的。我没有别人,从来没有。”
“那是为什么?”
陈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膝盖:“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那么亲密。”陈墨艰难地说,“亲吻对我来说,是很重的事情。重到……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负责。”陈墨终于说出口,“害怕一旦吻了你,就要对你的人生负责。就要结婚,要生子,要过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我连自己都负责不好,怎么负责另一个人的人生?”
林晚怔住了。她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不是不想吻,而是不敢吻。
多么荒谬,多么可悲。
“所以你就用钱,用礼物,用一切物质的东西来替代?”林晚问,“以为这样就不用负责了?”
陈墨苦笑:“很幼稚,是吧?可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以为给你钱,你就不会要求更多。我以为送你礼物,你就不会想要我的心。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就能既拥有你,又不用负责任。”
“那你现在呢?”林晚问,“现在怎么想的?”
“现在……”陈墨看着她,“现在我宁愿负起责任。宁愿被你捆绑,被你要求,被你烦。只要你能回来。”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太迟了。这些话来得太迟了。
如果三个月前,不,一个月前,他说这些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回到他身边。可是现在,她已经走出来了,已经有人在她身边了。
“陈墨。”她擦掉眼泪,“我有男朋友了。”
陈墨的脸色瞬间苍白:“是……那个同事?”
“嗯。”
“他对你好吗?”
“很好。”林晚说,“会关心我,会陪我,会尊重我。最重要的是……他会吻我。”
这话像刀子,捅进陈墨心里。
“所以……你们……”他艰难地问,“你们接吻了?”
“嗯。”
陈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满是痛苦:“林晚,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知道。”林晚说,“可是后悔没用。时间不会倒流。”
沉默蔓延。窗外有车流的声音,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你今天来……”陈墨问,“是来告别的吗?”
林晚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累了,想找个地方坐坐。”
“那就坐吧。”陈墨说,“想坐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过去,聊现在,聊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陈墨说了他的家庭——父母严苛的期待,家族复杂的争斗,他作为独子必须承担的责任。
“所以我一直不敢认真。”他说,“认真了就要负责,负责了就要面对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东西。我像个逃兵,一直在逃。”
林晚说了她的家庭——重男轻女的父母,永远需要钱的弟弟,她作为长女必须扛起的重担。
“所以我一直想找个依靠。”她说,“以为找个有钱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我知道了,钱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新的问题。”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深夜的灯光下,第一次真正看见彼此。
凌晨一点,林晚站起来:“我该走了。”
“我送你。”陈墨也站起来。
“不用了。”林晚说,“我自己可以。”
走到门口,她回头:“陈墨,我们以后……别见面了。”
陈墨点头,眼睛红了:“好。”
“祝你幸福。”
“你也是。”
门关上。林晚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为陈墨流泪,最后一次走进这个公寓,最后一次说再见。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像她的心,一直在下坠,下坠,终于要落到地面了。
走出大楼,夜风很凉。林晚裹紧外套,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陈墨发消息:“我们……能一起去旅游吗?”
发送。
然后她看见,消息前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又把她拉黑了。
林晚愣住,然后苦笑。原来他也学会了这一招——用拉黑来保护自己,用切断联系来避免伤害。
也好。这样也好。
她删掉对话框,把陈墨彻底从联系人列表移除。
从今以后,他是他,她是她。
两条相交过的直线,在短暂的交点后,越走越远。
回到家,林晚洗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像要洗掉所有的疲惫和悲伤。
她躺在床上,给李航发消息:“睡了吗?”
很快回复:“还没。刚和爸妈谈完,有点累。”
“谈得怎么样?”
“他们不太高兴,但也没办法。”李航发了个苦笑的表情,“说我三十岁了还不结婚,他们着急。”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李航说,“是我自己的选择。林晚,我喜欢你,愿意为你承担这些。”
林晚看着那句话,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感动,是温暖,是终于被坚定选择的安心。
“李航。”她打字,“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旅游吧。”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就是想和你一起,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李航回,“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去。去云南,或者去海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嗯。”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晚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想起陈墨,没有胃疼,没有失眠。
她想起李航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旅游”时的温柔,想起他握住她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时的认真。
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平凡,简单,但真实。
窗外的深圳,依旧霓虹闪烁。
而林晚在这个秋夜里,终于睡了一个安稳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