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晚,从来不会真的暗下来。
林晚走出科技园C栋时,已是晚上八点半。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未读信息,都来自合租的闺蜜周薇:“宝!九点前必须到!地址发你了!”“听说今晚有真正的高富帅,错过这村没这店!”
她疲惫地揉揉眉心,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加班三天赶出来的数据分析报告,下午被总监打回来重做——“不够有洞察力”。洞察力,这个词她听了三年,依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具象的东西。就像她不知道“真正的爱情”长什么样,只能从电视剧里拼凑想象。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林晚护着包,闻着混杂的汗味和香水味,想起老家县城的傍晚——母亲在厨房炒菜,父亲在院子里修理那辆永远修不好的摩托车,弟弟蹲在门槛上玩手机。那些画面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
聚会地点在南山一家 rooftop 酒吧,名字叫“云端”。林晚仰头看着发光的招牌,犹豫了三秒。她身上是优衣库的白衬衫和米色西装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背的是公司周年纪念发的电脑包。而玻璃门内隐约可见的,是吊带裙、细高跟、闪烁的耳饰,以及灯光下晃动的香槟杯。
“晚晚!这里!”周薇在露台边缘的卡座挥手,身边已经围了五六个人。
林晚走过去,周薇一把拉住她:“你怎么穿这样就来了?”声音压低,“看到那边穿灰色衬衫的没?陈墨。家里开连锁酒店的,真正的富二代,刚从英国回来。”
林晚顺着视线望去。
男人靠在栏杆边,背对城市霓虹。侧脸轮廓分明,手指间夹着半支烟,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笑笑,露出一边酒窝。他穿的衬衫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服帖,手腕上那块表,林晚在商场橱窗见过类似款——价格标签上一串零,够她两年工资。
“薇薇说你是数据分析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搭话。
林晚回过神,礼貌地应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向房价、股市、谁又跳槽去了大厂。她插不上话,默默喝手里的苏打水。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总往栏杆那边飘。
陈墨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心脏漏跳一拍。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是否值得驻足。她仓促移开目光,脸颊发烫。
“没意思。”陈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安静了一瞬。他掐灭烟,朝卡座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点位置。他坐在林晚斜对面,有人递上酒杯,他摆摆手,却看向林晚:“你喝的是什么?”
“苏打水。”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给我也来一杯一样的。”他对服务员说,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林晚,对吧?薇薇提过你。北理工毕业的?”
“嗯。”
“学霸啊。”他笑,酒窝又露出来,“我最佩服会读书的人。我就不是那块料,大学都是家里捐楼才进去的。”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点自嘲,却让林晚不知如何接话。她见过不少炫耀家世的人,但这样直白地承认“靠钱开路”的,倒是第一个。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他问。
“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用户增长。”
“听起来很厉害。”陈墨撑着脸看她,眼神专注得像她是全场唯一的存在,“我最近也想搞个互联网相关的创业项目,说不定可以请教你。”
林晚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我也只是打工人,不懂创业。”
“谦虚。”他举起刚送来的苏打水,朝她示意,“敬打工人。”
玻璃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晚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她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他这个人——耀眼,却看不真切。
聚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林晚抽到“大冒险”:给微信列表第三位异性发“我想你了”。
她尴尬地翻出手机。第三位是高中班长,去年结婚时还给她发了请柬。正犹豫,陈墨忽然凑过来,扫了眼屏幕:“这个不行,已婚。”他的气息掠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雪松香水,“这样,你加我微信,发给我。反正我们刚认识,不算真的‘想’,完成任务而已。”
周围人起哄。林晚耳根发红,在众人注视下扫了他的二维码。
他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就一个“M”。通过验证后,她硬着头皮打字:“我想你了。”
几乎秒回:“收到。[笑脸]”
游戏继续,林晚却心不在焉。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墨单独发来的:“你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
她猛地捂住耳朵,抬头,看见他在人群那头朝她举杯,嘴角噙着笑。
聚会散场时已近午夜。陈墨主动提出送林晚和周薇回家。他的车是一辆黑色奔驰G级,底盘很高,林晚上车时有些笨拙。车内很干净,有和他身上一样的雪松味道。
先送周薇到小区门口。周薇下车前,偷偷掐了林晚的手,眼神里写满“抓住机会”。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车内一片安静,电台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你住哪儿?”陈墨问。
“坂田,有点远。”
“没事,我今晚也没别的事。”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刚才玩游戏,不好意思。他们爱闹。”
“没关系。”
“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牌:“不太习惯。”
“我也不喜欢。”他出乎意料地说,“但有时候得应付。家里希望我多认识点‘正经朋友’。”
“我不算正经朋友吧?”
“你比他们都正经。”他侧过头看她一眼,“你让我想起我高中家教,也是你这样,安安静静,但解题特别厉害。”
林晚不知该笑还是该沉默。她想问他,你这样的人,还需要请家教吗?但没问出口。
车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区外。路灯昏暗,墙面斑驳,和她白天在科技园看到的玻璃幕墙像是两个世界。
“谢谢。”林晚解开安全带。
“林晚。”他叫住她。
她回头。
“周六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店,刚开业。”他顿了顿,“就当谢谢你今晚听我废话。”
这话术很高级——把邀约包装成感谢,让人不好拒绝。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车内的微光,看不清真实情绪。
她想起周薇的话:“错过这村没这店。”想起银行卡里刚交完房租剩下的余额,想起母亲上周电话里说弟弟想报个编程培训班要两万块,想起总监下午那句“你的天花板很明显”。
“好。”她听到自己说。
陈墨笑了,酒窝深深:“那周六见。晚安。”
林晚站在路边,看着黑色奔驰汇入车流,尾灯像两颗红色的星子,渐行渐远。夜风吹来,她抱紧手臂,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
手机震动,陈墨发来定位和一句话:“这家海胆很新鲜,你应该会喜欢。”
她没有回复,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感应灯坏了,她摸黑上楼梯,心里却像被那两道红色尾灯烫了一下,留下灼热的印记。
那一晚,她梦见自己站在高楼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的灯火。陈墨站在她身边,指着最亮的那片区域说:“那里以后会是我们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光——凌晨三点,他更新了朋友圈:一张模糊的城市夜景,配文:“猎食时间。”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深圳的霓虹彻夜不眠。
周六傍晚,林晚站在衣柜前犹豫了整整一小时。
她最后选了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是去年打折时买的,标签还没剪。面料一般,剪裁普通,但至少看起来“像样”。周薇借给她一支口红,说是某个大牌的斩男色。林晚涂上,镜子里的人忽然多了几分陌生的艳丽。
日料店在福田 CBD 一栋高层的五十七楼。林晚走出电梯时,穿着和服的服务员九十度鞠躬,木屐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陈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白色麻质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见到她,他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你穿蓝色很好看。”他说。
林晚坐下,腿不小心碰到他的膝盖,立刻缩回来:“谢谢。”
窗外是深圳最繁华的夜景,平安金融中心像一把光剑刺入夜空,深南大道车流如金色河流。林晚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市,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菜单是全英文的,配图精致,没有价格。陈墨熟练地点了海胆、金枪鱼大腹、和牛,又问她有什么忌口。
“没有。”林晚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你决定就好。”
“喝点清酒?”他问。
“我酒量不好。”
“那就一点点,暖身。”
清酒盛在小小的陶瓷杯里,林晚抿了一口,微辣,带点甜。陈墨举起杯:“敬缘分。”
杯子轻碰。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戴任何戒指。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她问。
“应酬的时候多。”他夹了一片鱼生给她,“尝尝,这家师傅是从东京请来的。”
鱼生在舌尖化开,鲜甜细腻。林晚知道这一口可能比她一天饭钱还贵。她小口吃着,听他讲在英国留学的趣事——逃课去欧洲旅行,在伦敦唐人街喝到天亮,赛车被警察拦下。“都是荒唐事。”他笑,“家里气得要断我生活费。”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