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英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香港三月的清晨,阳光还不算毒辣。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泛着淡金色的光,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像一块块竖起来的镜子。
她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沈宅。沈瑶的地盘。
苏英坐起来,右臂的伤口隐隐发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渗了一点血,但不多。昨晚的包扎还算成功。
她把阿力给的黑色T恤脱了,换上自己晾在窗边的那件白衬衫。衬衫还没完全干,带着一点潮意,穿在身上不太舒服,但比穿别人的衣服强。
苏英对着窗户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短发的好处就是不用怎么打理,随手一拨就有型。
她打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老洋楼的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老香港的码头、街市、渔船,像是在提醒来人,这栋楼里住着的人,根扎得很深。
苏英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有动静。
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烟味——不,不是油烟味,是炖汤的味道。老火靓汤,那种要炖上七八个小时才有的醇厚香气。
她下楼,拐进厨房,看见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在灶台前忙碌。
“你是昨晚来的那个?”中年女人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右臂的纱布上停了一下,“瑶姐说你受伤了,让我给你炖了汤。花生眉豆鸡脚汤,补气血的。”
苏英愣了一下。“沈瑶——瑶姐让炖的?”
“是啊。阿力半夜就打电话来了。”中年女人盛了一碗汤递给她,“趁热喝。”
苏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浓,火候足,花生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她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汤了。
卧底的六个月里,她吃的最多的是茶餐厅的碟头饭和街边的鱼蛋粉。有时候蹲点蹲到半夜,连饭都没得吃,只能啃面包。
苏英一口气把汤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
“谢谢。”
“不用谢我,谢瑶姐。”中年女人摆摆手,又盛了一碗,“再喝一碗,你太瘦了。”
苏英没拒绝,端起第二碗汤,慢慢喝。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不紧不慢。苏英听了一夜,已经能认出这个声音。
沈瑶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今天没穿红裙,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套装,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还是大波浪,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嘴唇依然是浓烈的红。
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看着优雅,但你知道拔出来是要见血的。
“汤好喝吗?”沈瑶靠在门框上,看着苏英。
“好喝。”苏英端着碗,没回头。
“那就多喝点。”沈瑶的目光从她的白衬衫上扫过,“你的衣服干了?”
“干了。”
“不合身。”
苏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确实不太合身,领口有点大,袖口也长了一截。这是她三个月前在油麻地街边店花五十块钱买的,洗了无数次,早就变形了。
“能穿就行。”她说。
沈瑶没接话,转身走了。
苏英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把第二碗汤喝完,正准备上楼,阿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阿力把纸袋往苏英怀里一塞,表情不太情愿。
苏英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白衬衫,不是她穿的那种廉价货,是质地很好的棉质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有精致的暗纹。还有两条黑色西裤,一条皮带,甚至还有一双黑色皮鞋。
“瑶姐让人一早去买的。”阿力说,“尺码对不对不知道,她报的尺码。”
苏英的手指在衬衫上停了一下。
沈瑶报的尺码。
她们昨晚才认识,沈瑶甚至没碰过她,但报的尺码,分毫不差。
“替我跟瑶姐说谢谢。”苏英说。
“你自己跟她说。”阿力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瑶姐让你换好衣服去书房找她。二楼右手边最后一间。”
苏英回到客房,换上新的白衬衫和西裤。衬衫刚好合身,领口贴合着她的脖颈,袖口正好到手腕。裤子也是,腰围精准,裤脚恰到好处地盖住鞋面。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衬衫,黑色西裤,短发利落,眼神冷静。
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苏英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她是卧底,不是来穿新衣服的。
她走出客房,上了二楼,敲了敲走廊尽头的门。
“进来。”
苏英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苏英扫了一眼,有法律典籍、金融著作、港史研究,甚至还有几本武侠小说。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黑胶唱片,封套上是邓丽君的脸。
沈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衣服合身吗?”
“合身。”
“嗯。”沈瑶依然没抬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二楼客房。你的工作是贴身保镖,我去哪你去哪。我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你都知道。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明白。”
“还有,”沈瑶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苏英,“你的枪法怎么样?”
苏英沉默了一秒。“还行。”
“还行是多行?”
苏英没回答,而是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抬手一甩。
钢笔飞出去,精准地插进对面墙上的飞镖靶中心,稳稳地钉在那里。
沈瑶看了看飞镖靶,又看了看苏英,嘴角微微翘起。
“不止还行。”
“够用就行。”
沈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苏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苏英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昨晚一样,冷冽的,像冬夜的雨。
“阿英,”沈瑶的声音很轻,“你跟着我,可能会死。”
苏英没退。“做保镖的,不就是把命交给雇主吗?”
沈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很有趣。”她说,“很久没人让我觉得有趣了。”
苏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干脆不接。
沈瑶也没指望她接,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
“今天下午有个酒局,在兰桂坊。你跟我去。”
“好。”
“下去吧。让阿力教你规矩。”
苏英转身要走,沈瑶忽然叫住她。
“阿英。”
“嗯?”
“以后叫我瑶姐。别连名带姓地叫。”
苏英回过头,看着沈瑶。
沈瑶已经低头看文件了,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知道了,瑶姐。”
苏英说完,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闭了闭眼。
她叫了沈瑶“瑶姐”。这个称呼意味着她正式成了沈瑶的人,也意味着她离任务目标更近了一步。
苏英摸了摸裤腿暗袋里的窃听器,还在。
她迈步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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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兰桂坊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
街两边的酒吧刚开门,店员在擦玻璃、摆桌椅。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把窄窄的街道切成明暗两半。
沈瑶的黑色奔驰停在“迷雾”酒吧门口。
苏英先下车,扫了一眼四周。街上有几个闲散的路人,一个报摊,两个坐在台阶上喝啤酒的外国人。没有异常。
她拉开后车门,沈瑶下车。
红裙又穿回来了。今天这条比昨晚的更深,像干涸的血色,衬得她整个人又冷又艳。
“迷雾”的老板娘阿珍站在门口,看见沈瑶就笑了。
“瑶姐,好久不见。”
“珍姐。”沈瑶点点头,往里走。
苏英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过酒吧内部。
“迷雾”是兰桂坊的老牌酒吧,装修偏复古,深色木质吧台,红色丝绒卡座,墙上挂着老照片和爵士乐手的黑白肖像。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只有吧台边坐着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喝威士忌。
沈瑶径直走向里面的包间,推门进去。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见沈瑶进来,纷纷站起来。
“瑶姐。”
“瑶姐来了。”
沈瑶在主位坐下,苏英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酒局的内容无非是那些——地盘划分、生意分成、谁越了界、谁坏了规矩。苏英听了一耳朵,记在心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注意到沈瑶在谈判时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冷,冷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谈判时是锋利,每句话都像刀锋,不割肉,但让你知道疼。
“尖沙咀码头的事,九叔那边怎么说?”有人问。
沈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的码头,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可九叔——”
“九叔是洪兴的龙头,不是我的老板。”沈瑶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尖沙咀是我的地盘,规矩我来定。谁有意见,当面跟我说。”
没人说话。
苏英站在后面,看着沈瑶的背影。红裙,黑发,瘦削的肩线,却压得住一屋子的男人。
她想起档案里对沈瑶的评价:“洪兴最年轻的话事人,手段狠绝,不碰毒品,不害无辜,在黑白两道都有口碑。”
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混□□?
苏英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继续听。
酒局持续了两个小时。散场时,那几个男人一个个过来跟沈瑶握手,态度恭敬得像是见大佬。
等人走完,沈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累?”苏英问。
沈瑶抬头看她,嘴角微微一翘。“关心我?”
苏英没接话。
沈瑶也不在意,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吧台时,阿珍叫住她。“瑶姐,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她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沈瑶接过,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苏英余光扫过去,看见信封里是一张照片,角度像是偷拍的,画面是昨晚码头上的货柜。
“谁留的?”
“一个小弟送来的,说是九叔的人让转交。”
沈瑶把照片塞回信封,脸上看不出情绪。
“走。”她说。
苏英跟上,出了酒吧,往停车的地方走。
街上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兰桂坊开始热闹起来。穿西装的白领、穿裙子的女人、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三三两两走进酒吧。
苏英走在沈瑶身侧,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
街对面,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报摊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眼睛却盯着这边。
苏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
“别动。”沈瑶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俩能听见,“这里人多,动手会伤无辜。”
苏英的手停在半空。
沈瑶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径直走向奔驰车。
“上车再说。”
苏英拉开车门,沈瑶坐进去。她绕到另一边上车,关门的瞬间,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鸭舌帽男人收起报纸,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车驶出兰桂坊,沈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九叔在试探我。”她说,声音很平静,“昨晚码头的事,今天这张照片,都是在告诉我:他盯着我的地盘。”
苏英没说话。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沈瑶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苏英想了想。“先不动。他出招,你接招,就是入了他的局。不如等他露出破绽。”
沈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很冷静。”
“做保镖的,不冷静会死。”
沈瑶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阿英,你知道吗,我很久没遇到敢给我建议的人了。”
苏英没接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红的、绿的、黄的,像谁在夜色里泼了一桶颜料。
她想起李sir的话:“接近沈瑶,拿到洪兴的犯罪证据,把九叔那批人一网打尽。”
这是她的任务。
但她刚才给沈瑶的建议——先不动,等九叔露出破绽——是真的在帮沈瑶,还是在帮自己稳住任务对象?
苏英分不清。
她决定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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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宅,已经是晚上七点。
苏英回到客房,关上门,从暗袋里摸出窃听器,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她应该把这个东西放进沈瑶的书房,或者她的卧室,或者她的车里。
但她没有。
苏英把窃听器塞回暗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沈瑶在车上闭着眼说“很久没遇到敢给我建议的人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和谈判桌上的锋利判若两人。
苏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薰衣草的味道。
她想,她不能心软。
她反复想了很多遍,才终于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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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主卧。
沈瑶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今晚的第二杯威士忌。
阿力站在门口,汇报着下午酒局之后的动向。
“九叔那边的人今晚去了码头,把剩下的货都转走了。我们的人盯着,没动手。”
“嗯。”沈瑶抿了一口酒,“那个阿英,你觉得怎么样?”
阿力犹豫了一下。“太冷静了。一般人见到那种场面,多少会慌。她从头到尾,心跳都没加速过。”
“这不是优点吗?”
“是优点,但——”阿力顿了顿,“瑶姐,我查不到她的底。油麻地那边没人认识她,就好像她是凭空冒出来的。”
沈瑶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凭空冒出来的,”她重复了一遍,“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阿力不敢说。
“说。”
“警察。”
沈瑶笑了。“警察会不要命地救我?昨晚在码头,她要是晚一步被九叔的人抓到,现在已经在海里了。”
“可她——”
“阿力,”沈瑶打断他,“我知道她有问题。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单干三个月,偏偏出现在码头交易的时候,偏偏被九叔追杀,偏偏被我救了。”
“那您还——”
“因为她有用。”沈瑶说,“九叔要动我,我需要一把刀。她够狠,够冷,够不要命。至于这把刀是谁打的、从哪里来的——”
她喝了一口酒,看向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等用完再说。”
阿力不再说话,退了出去。
沈瑶一个人站在窗前,把杯里的酒喝完。
她想起阿英今天穿的白衬衫,合身的,领口贴合着脖颈。
她想起阿英站在书房里甩钢笔的样子,手腕一转,笔就飞出去,精准地插进靶心。
她想起阿英在车上说“先不动”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瑶放下杯子,拉上窗帘。
“夜莺。”她轻声念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在夜水里碎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