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贴身

苏英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香港三月的清晨,阳光还不算毒辣。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泛着淡金色的光,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像一块块竖起来的镜子。

她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沈宅。沈瑶的地盘。

苏英坐起来,右臂的伤口隐隐发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渗了一点血,但不多。昨晚的包扎还算成功。

她把阿力给的黑色T恤脱了,换上自己晾在窗边的那件白衬衫。衬衫还没完全干,带着一点潮意,穿在身上不太舒服,但比穿别人的衣服强。

苏英对着窗户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短发的好处就是不用怎么打理,随手一拨就有型。

她打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老洋楼的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老香港的码头、街市、渔船,像是在提醒来人,这栋楼里住着的人,根扎得很深。

苏英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有动静。

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烟味——不,不是油烟味,是炖汤的味道。老火靓汤,那种要炖上七八个小时才有的醇厚香气。

她下楼,拐进厨房,看见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在灶台前忙碌。

“你是昨晚来的那个?”中年女人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右臂的纱布上停了一下,“瑶姐说你受伤了,让我给你炖了汤。花生眉豆鸡脚汤,补气血的。”

苏英愣了一下。“沈瑶——瑶姐让炖的?”

“是啊。阿力半夜就打电话来了。”中年女人盛了一碗汤递给她,“趁热喝。”

苏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浓,火候足,花生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她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汤了。

卧底的六个月里,她吃的最多的是茶餐厅的碟头饭和街边的鱼蛋粉。有时候蹲点蹲到半夜,连饭都没得吃,只能啃面包。

苏英一口气把汤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

“谢谢。”

“不用谢我,谢瑶姐。”中年女人摆摆手,又盛了一碗,“再喝一碗,你太瘦了。”

苏英没拒绝,端起第二碗汤,慢慢喝。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不紧不慢。苏英听了一夜,已经能认出这个声音。

沈瑶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今天没穿红裙,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套装,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还是大波浪,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嘴唇依然是浓烈的红。

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看着优雅,但你知道拔出来是要见血的。

“汤好喝吗?”沈瑶靠在门框上,看着苏英。

“好喝。”苏英端着碗,没回头。

“那就多喝点。”沈瑶的目光从她的白衬衫上扫过,“你的衣服干了?”

“干了。”

“不合身。”

苏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确实不太合身,领口有点大,袖口也长了一截。这是她三个月前在油麻地街边店花五十块钱买的,洗了无数次,早就变形了。

“能穿就行。”她说。

沈瑶没接话,转身走了。

苏英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把第二碗汤喝完,正准备上楼,阿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阿力把纸袋往苏英怀里一塞,表情不太情愿。

苏英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白衬衫,不是她穿的那种廉价货,是质地很好的棉质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有精致的暗纹。还有两条黑色西裤,一条皮带,甚至还有一双黑色皮鞋。

“瑶姐让人一早去买的。”阿力说,“尺码对不对不知道,她报的尺码。”

苏英的手指在衬衫上停了一下。

沈瑶报的尺码。

她们昨晚才认识,沈瑶甚至没碰过她,但报的尺码,分毫不差。

“替我跟瑶姐说谢谢。”苏英说。

“你自己跟她说。”阿力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瑶姐让你换好衣服去书房找她。二楼右手边最后一间。”

苏英回到客房,换上新的白衬衫和西裤。衬衫刚好合身,领口贴合着她的脖颈,袖口正好到手腕。裤子也是,腰围精准,裤脚恰到好处地盖住鞋面。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衬衫,黑色西裤,短发利落,眼神冷静。

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苏英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她是卧底,不是来穿新衣服的。

她走出客房,上了二楼,敲了敲走廊尽头的门。

“进来。”

苏英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苏英扫了一眼,有法律典籍、金融著作、港史研究,甚至还有几本武侠小说。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黑胶唱片,封套上是邓丽君的脸。

沈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衣服合身吗?”

“合身。”

“嗯。”沈瑶依然没抬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二楼客房。你的工作是贴身保镖,我去哪你去哪。我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你都知道。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明白。”

“还有,”沈瑶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苏英,“你的枪法怎么样?”

苏英沉默了一秒。“还行。”

“还行是多行?”

苏英没回答,而是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抬手一甩。

钢笔飞出去,精准地插进对面墙上的飞镖靶中心,稳稳地钉在那里。

沈瑶看了看飞镖靶,又看了看苏英,嘴角微微翘起。

“不止还行。”

“够用就行。”

沈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苏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苏英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昨晚一样,冷冽的,像冬夜的雨。

“阿英,”沈瑶的声音很轻,“你跟着我,可能会死。”

苏英没退。“做保镖的,不就是把命交给雇主吗?”

沈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很有趣。”她说,“很久没人让我觉得有趣了。”

苏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干脆不接。

沈瑶也没指望她接,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

“今天下午有个酒局,在兰桂坊。你跟我去。”

“好。”

“下去吧。让阿力教你规矩。”

苏英转身要走,沈瑶忽然叫住她。

“阿英。”

“嗯?”

“以后叫我瑶姐。别连名带姓地叫。”

苏英回过头,看着沈瑶。

沈瑶已经低头看文件了,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知道了,瑶姐。”

苏英说完,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闭了闭眼。

她叫了沈瑶“瑶姐”。这个称呼意味着她正式成了沈瑶的人,也意味着她离任务目标更近了一步。

苏英摸了摸裤腿暗袋里的窃听器,还在。

她迈步下楼。

---

下午三点,兰桂坊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

街两边的酒吧刚开门,店员在擦玻璃、摆桌椅。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把窄窄的街道切成明暗两半。

沈瑶的黑色奔驰停在“迷雾”酒吧门口。

苏英先下车,扫了一眼四周。街上有几个闲散的路人,一个报摊,两个坐在台阶上喝啤酒的外国人。没有异常。

她拉开后车门,沈瑶下车。

红裙又穿回来了。今天这条比昨晚的更深,像干涸的血色,衬得她整个人又冷又艳。

“迷雾”的老板娘阿珍站在门口,看见沈瑶就笑了。

“瑶姐,好久不见。”

“珍姐。”沈瑶点点头,往里走。

苏英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过酒吧内部。

“迷雾”是兰桂坊的老牌酒吧,装修偏复古,深色木质吧台,红色丝绒卡座,墙上挂着老照片和爵士乐手的黑白肖像。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只有吧台边坐着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喝威士忌。

沈瑶径直走向里面的包间,推门进去。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见沈瑶进来,纷纷站起来。

“瑶姐。”

“瑶姐来了。”

沈瑶在主位坐下,苏英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酒局的内容无非是那些——地盘划分、生意分成、谁越了界、谁坏了规矩。苏英听了一耳朵,记在心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注意到沈瑶在谈判时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冷,冷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谈判时是锋利,每句话都像刀锋,不割肉,但让你知道疼。

“尖沙咀码头的事,九叔那边怎么说?”有人问。

沈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的码头,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可九叔——”

“九叔是洪兴的龙头,不是我的老板。”沈瑶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尖沙咀是我的地盘,规矩我来定。谁有意见,当面跟我说。”

没人说话。

苏英站在后面,看着沈瑶的背影。红裙,黑发,瘦削的肩线,却压得住一屋子的男人。

她想起档案里对沈瑶的评价:“洪兴最年轻的话事人,手段狠绝,不碰毒品,不害无辜,在黑白两道都有口碑。”

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混□□?

苏英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继续听。

酒局持续了两个小时。散场时,那几个男人一个个过来跟沈瑶握手,态度恭敬得像是见大佬。

等人走完,沈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累?”苏英问。

沈瑶抬头看她,嘴角微微一翘。“关心我?”

苏英没接话。

沈瑶也不在意,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吧台时,阿珍叫住她。“瑶姐,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她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沈瑶接过,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苏英余光扫过去,看见信封里是一张照片,角度像是偷拍的,画面是昨晚码头上的货柜。

“谁留的?”

“一个小弟送来的,说是九叔的人让转交。”

沈瑶把照片塞回信封,脸上看不出情绪。

“走。”她说。

苏英跟上,出了酒吧,往停车的地方走。

街上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兰桂坊开始热闹起来。穿西装的白领、穿裙子的女人、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三三两两走进酒吧。

苏英走在沈瑶身侧,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

街对面,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报摊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眼睛却盯着这边。

苏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

“别动。”沈瑶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俩能听见,“这里人多,动手会伤无辜。”

苏英的手停在半空。

沈瑶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径直走向奔驰车。

“上车再说。”

苏英拉开车门,沈瑶坐进去。她绕到另一边上车,关门的瞬间,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鸭舌帽男人收起报纸,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车驶出兰桂坊,沈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九叔在试探我。”她说,声音很平静,“昨晚码头的事,今天这张照片,都是在告诉我:他盯着我的地盘。”

苏英没说话。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沈瑶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苏英想了想。“先不动。他出招,你接招,就是入了他的局。不如等他露出破绽。”

沈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很冷静。”

“做保镖的,不冷静会死。”

沈瑶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阿英,你知道吗,我很久没遇到敢给我建议的人了。”

苏英没接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红的、绿的、黄的,像谁在夜色里泼了一桶颜料。

她想起李sir的话:“接近沈瑶,拿到洪兴的犯罪证据,把九叔那批人一网打尽。”

这是她的任务。

但她刚才给沈瑶的建议——先不动,等九叔露出破绽——是真的在帮沈瑶,还是在帮自己稳住任务对象?

苏英分不清。

她决定不分。

---

回到沈宅,已经是晚上七点。

苏英回到客房,关上门,从暗袋里摸出窃听器,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她应该把这个东西放进沈瑶的书房,或者她的卧室,或者她的车里。

但她没有。

苏英把窃听器塞回暗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沈瑶在车上闭着眼说“很久没遇到敢给我建议的人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和谈判桌上的锋利判若两人。

苏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薰衣草的味道。

她想,她不能心软。

她反复想了很多遍,才终于睡着。

---

三楼,主卧。

沈瑶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今晚的第二杯威士忌。

阿力站在门口,汇报着下午酒局之后的动向。

“九叔那边的人今晚去了码头,把剩下的货都转走了。我们的人盯着,没动手。”

“嗯。”沈瑶抿了一口酒,“那个阿英,你觉得怎么样?”

阿力犹豫了一下。“太冷静了。一般人见到那种场面,多少会慌。她从头到尾,心跳都没加速过。”

“这不是优点吗?”

“是优点,但——”阿力顿了顿,“瑶姐,我查不到她的底。油麻地那边没人认识她,就好像她是凭空冒出来的。”

沈瑶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凭空冒出来的,”她重复了一遍,“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阿力不敢说。

“说。”

“警察。”

沈瑶笑了。“警察会不要命地救我?昨晚在码头,她要是晚一步被九叔的人抓到,现在已经在海里了。”

“可她——”

“阿力,”沈瑶打断他,“我知道她有问题。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单干三个月,偏偏出现在码头交易的时候,偏偏被九叔追杀,偏偏被我救了。”

“那您还——”

“因为她有用。”沈瑶说,“九叔要动我,我需要一把刀。她够狠,够冷,够不要命。至于这把刀是谁打的、从哪里来的——”

她喝了一口酒,看向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等用完再说。”

阿力不再说话,退了出去。

沈瑶一个人站在窗前,把杯里的酒喝完。

她想起阿英今天穿的白衬衫,合身的,领口贴合着脖颈。

她想起阿英站在书房里甩钢笔的样子,手腕一转,笔就飞出去,精准地插进靶心。

她想起阿英在车上说“先不动”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瑶放下杯子,拉上窗帘。

“夜莺。”她轻声念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在夜水里碎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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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深处
连载中周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