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蒋承翊给乔映寄了一份礼物。

他花了很多心思选。不能太贵重,会让她觉得他在炫富;不能太随意,会让她觉得他不重视。他翻了她所有的视频和朋友圈,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她有一条视频里提到过,她很喜欢一个很小众的香水品牌,但是国内买不到,代购要等两个月。

他在英国的网站上找到了那个品牌,花了一笔不小的运费寄到国内,再重新包装好,附上一张卡片:

“直播辛苦了。这个香水可以帮助睡眠。希望你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卡片上没有署名,只有“翊翊生辉”四个字。

礼物寄出去之后,他没有主动问她有没有收到。他怕给她压力,怕她觉得他在索取回报。

两天后,乔映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香水收到了。”

蒋承翊的心脏狂跳。

“你喜欢吗?”

“嗯。这个味道很难买。”

“我知道。”

“你找了代购?”

“没有。我在英国的网站上买的。”

对面沉默了。

然后乔映发了一句:“你费心了。”

蒋承翊想了想,回复:“没事,就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乔映:“你是不是对每个主播都这样?”

蒋承翊:“我只关注了你一个。”

这种话骗鬼呢?说不定这小子是个海王。

乔映没有再回复。

*

但蒋承翊注意到,第二天直播的时候。

灯光暖黄色的,小小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映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她没有提是谁送的。但那个香水就放在她手边,整个直播过程中,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上面,像在看一个安静的陪伴。

蒋承翊坐在床上,看着屏幕上的小火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像温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满足感。

她用了,她喜欢。

乔映虽然压根不信男人的鬼话,但还是想给点甜头哄哄他。

*

半个月后,蒋承翊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见她。

他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想请你吃个饭。方便吗?”

发完之后他紧张得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了三圈。

乔映的回复来得比他想象中快。

“为什么?”

蒋承翊:“想当面聊聊天。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没关系。”

乔映:“你多大?”

蒋承翊:“24。”

乔映:“做什么的?”

蒋承翊:“在一家公司做部门经理。”

乔映:“发张照片看看。我受不了丑男。”

蒋承翊看到这条消息,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翻了一遍自己的相册,自拍照几乎为零。他的手机里全是工作文件、报表截图、和一些风景照。唯一一张他的照片,还是上个月公司年会的时候,秘书强行给他拍的。

那张照片里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舞台上发言,表情严肃,目光坚定,像在开股东大会。

他犹豫了,如果把自己的照片发过去,她会不会把他拉黑,毕竟她不想和过去的人有任何联系。

他又翻了一遍相册,翻到最后,看到了一张他哥哥的照片。

那是蒋承洲上个月参加一个慈善晚宴时被媒体拍到的照片。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站在签名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笔,侧脸对着镜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

整个人清贵疏离,儒雅斯文,像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他发了。

他把蒋承洲的照片发了过去。

附上一句话:“这是我。”

发完之后他心虚得不行,但又觉得自己很聪明。反正哥哥又不会知道。而且哥哥确实长得好看。从小到大,所有见过他们兄弟俩的人都说,蒋承洲比他好看。他小时候还为此不服气过,后来就习惯了。

乔映看了那张照片大概三秒。

然后回复:“还行。看得过去。什么时候?”

蒋承翊:“你什么时候方便?”

乔映:“周六晚上。”

蒋承翊:“好。地点你定。”

乔映发了一个餐厅的定位,外滩一家很贵的法餐厅。

蒋承翊看了一眼价格,面不改色地回复:“好。周六见。”

他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餐厅的订座页面,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订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笑了五分钟。

笑着笑着,他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周六见面的时候,她看到的人不是照片上那个。

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案。

带一束花。很大的花束。大到可以挡住脸的那种。

等她接过花束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那时候她再看到他的脸,就算发现和照片上不一样,也已经晚了。

花都收了,总不能再走吧?

蒋承翊觉得这个计划完美得无可挑剔。

*

周六。

傍晚六点半,外滩,梧桐树影斑驳。

蒋承翊提前四十分钟到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和一双棕色的皮鞋。他对着餐厅的玻璃门照了照,觉得自己今天的造型可以打八分。

他手里抱着一束巨大的花,粉色芍药和白色雏菊混搭,包装纸是浅浅的香槟色。他专门找花艺师配的,花了他两个小时和八百块钱。

他站在餐厅门口,深呼吸了五次。

然后他走了进去。

餐厅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白色的桌布,银质的餐具,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

乔映还没到。

他坐下来,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紧张。

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跑了一百米。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台词。

“你好,我是翊翊生辉。”——太正式了。

“嗨,老同学,终于见到你了。”——太随意了。

“你比视频里好看。”——太轻浮了。

他想了十几种开场白,没有一种满意的。

六点五十五分。

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蒋承翊抬起头,看到了她。

乔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领口是方形的,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她的粉色长发披散着,一侧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小小的钻石耳钉。她化了一个淡妆,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自然的绯红。

她站在门口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油画,光影、色彩、线条,一切都恰到好处。

餐厅里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不在乎。她只是站在那里,用眼扫了一遍餐厅,像是在找一个人。

蒋承翊低下头,把脸藏在了花束后面。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笃,笃,笃,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不紧不慢。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翊翊生辉?”她的声音从花束上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疑惑。

蒋承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花束递了出去。

“你好。”

花束移开,他的脸露了出来。

乔映接过花束,低下头闻了一下,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花束移到他脸上,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只在审视猎物的猫。

三秒。

五秒。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蒋承翊?”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蒋承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我。”他说,声音有一点发抖,“好久不见。”

他就知道,知道她肯定还记得他的。

乔映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蒋承翊注意到她抱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花茎的包装纸里。

“坐吧。”她说。

蒋承翊坐下来,看着她翻菜单。

侍者走过来,递上酒单。

“喝点什么?”乔映问,目光没有离开菜单。

“你定。”

乔映合上菜单,对侍者说:“一瓶波尔多,你们店推荐的就行。”

侍者点头离开。

餐桌上安静了。

黄浦江的灯光在窗外闪烁,餐厅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蒋承翊看着乔映,乔映看着窗外的江景。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乔映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照片上的人不是你。”她说。

蒋承翊的耳朵瞬间红了。

“那个……”他干咳了一声,“那是我哥。”

“你哥?”

“嗯,亲哥。”

乔映挑了一下眉,表情微妙。

“你发你哥的照片来骗我见面?”她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介于好笑和无语之间的无奈,“蒋承翊,你是不是有病?”

这句话和多年前她在公交车上骂那个色狼的语气一模一样。

蒋承翊被她这句话骂得反而笑了。

“我怕你不来。”他说,老实得像一个被老师抓到抄作业的学生。

“你倒是诚实。”她哭笑不得地说。

侍者把酒送来了,倒了两杯。乔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所以,”她说,“翊翊生辉就是你?”

“嗯。”

“刷了那么多礼物,就是为了让我加你微信?”

“嗯。”

“然后发你哥的照片骗我出来吃饭?”

“……嗯。”

乔映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

“你花了多少钱?”她问。

“什么?”

“礼物。你刷了多少?”

蒋承翊想了想,“大概……一百万吧。”

乔映放下酒杯,看着他,表情复杂。

“蒋承翊,”她说,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傻?直接把钱转我不好吗?为什么要让平台赚抽成?”

蒋承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就是想见你。”他亡羊补牢说,“要不我再给你转五十万吧。”

“算了。”乔映又好气又好笑。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酒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红酒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挂痕,像一道褪色的年轮。

“你为什么要见我?”她问,声音很轻。

蒋承翊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乔映的手指停住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说,语气平静,“你也看到了,五十多万粉丝,接接广告,带带货,收入比上班高。自由自在,没人管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但蒋承翊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窗外的夜景上,落在远处东方明珠的尖顶上,唯独没有落在他身上。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问:“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问得很蠢。他知道。但他还是问了。

乔映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蒋承翊觉得自己脸上要烧出两个洞来。

“我又没失忆。”她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精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给了他一点勇气。

“高中毕业之后,我没考上好大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又找不到你在哪里,我哥让我去英国读书。我在英国待了四年,学的是工商管理。后来我回国了,现在在公司里当部门经理,跟着他学东西。”

乔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呢?”他问,“你……从A大退学之后,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被他小心翼翼地投进了安静的湖面。

乔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去了Z市。”她说,“在一家奢侈品店当导购。做了三年,攒了点钱,来S市了。然后开始做自媒体。”

她说得很简略,没有提家里的事。没有提那场变故。没有提她的父亲,她的母亲。

蒋承翊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些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如果他问了,她可能会像拉黑那些私信她的人一样,把他从她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他不想被清除。

*

晚餐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继续着。

乔映问他英国的生活,他就说英国有多无聊,菜有多难吃,天气有多糟糕。他说得绘声绘色,把她逗笑了两次。

他问她做自媒体的趣事,她就讲那些奇葩的广告主和更奇葩的粉丝。她的故事永远比她的人有趣,她讲起别人的时候眉飞色舞,讲起自己的时候一笔带过。

九点半,晚餐结束了。

蒋承翊买了单,两个人走出餐厅。外滩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乔映的粉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懒洋洋的。

“你开车来的吗?”她问。

“嗯。”

“那送我回去吧。”

这句话不是请求,是通知。

蒋承翊笑了,“好。”

车子是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他去年用自己的奖金买的,蒋承洲知道后说了他一顿,说他“太高调”。

他当时反驳说“哥你自己开迈巴赫还好意思说我”,蒋承洲沉默了三秒,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老板。”

“……行吧。”

此刻他坐在驾驶座上,乔映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车子驶过外滩,驶过南京路,驶过一条又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她的脸,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蒋承翊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看她。

他想起了高二那年,他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家的场景。那时候他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看着她的后脑勺,扎得紧紧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半米。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

乔映解开安全带,拿起放在后座的那束花。

“谢谢你。”她说,“晚餐很好吃。”

“不客气。”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忽然停住了。

“蒋承翊。”

“嗯?”

“你下次别发你哥的照片了。”她回过头,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发你自己的。”

然后她下了车,关上车门,抱着花束走进了公寓大堂。

回去的路上,他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了一首歌。

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笑了。

不是好久不见。

是终于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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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弟不合适
连载中安闲明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