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好,鱼先生

那句自我安慰一般的呓语应该是被人鱼听进了耳中,因为从那一天起,之后三天不管宋祈礼折腾出怎样的动静,他都没有再向这边投来一眼。

直到宋祈礼又问:“上次我来这里时撞见你和那个人类男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几息之后,轻飘的话音从角落传来:“现在来追问我和一个死掉的人类男人什么关系,你不觉得太晚吗?”

死掉的人类男孩?

死了?

宋祈礼的注意力轻易被带偏:“你杀的?”

人鱼傲气地哼一声:“‘姒漩’上头缺人,本想借此送我到上面了解情况,没想到被他听见了,直接冲到了那些人面前。”

“他和我们又不一样,再生能力弱得要命,上面的人没心思徐徐图他的肉,好像是直接分食了。”

宋祈礼半是惧于他话中的含义,半是害怕诉说这些时人鱼冷静的面容。

这究竟是种什么生物,或者说他们究竟是种什么生物?这样冷心冷情吗?这样对于同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人的死漠然置之吗?

宋祈礼突然就丧失了与他攀谈,进而从他口中了解事情的心思。

只问一句:“姒漩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顾念慈找上他,逼迫他吃下那颗血淋淋的脏器后,他就被拖进了狭窄的卫生间,开始意识不清。

唯一还算清晰的场面,就是姒漩开门,明亮的灯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

“起码也要等你的腮长出来。这一次过后,‘姒漩’在这种任务上算是干到头了。”

宋祈礼追问这种任务是不是刻意引导像他这样的人回归本性,再把他们强掳回那所谓的故乡。

他的用词带着讥讽和刻薄,打心眼里是不想接受这些的。

毕竟他在陆地上以人类身份自居二十余年,在海里才生活过多久?孰轻孰重还能分不出来?

人鱼微微变换了个角度,有意无意的,修长鱼尾拍打水面,掀泼起的凉水尽数落到了宋祈礼,给他淋成个落汤鸡。

“你干嘛!”

人鱼笑眯眯的,口中却发出磨牙嗞响:“要不是我,要不是姒漩,你——”

“祈礼,休息得怎样?”

谁也不知道姒漩什么时候到的,凭目前这一人一鱼卓尔的听力竟然都没觉察到他的风吹草动。

齐齐顿住话音,宋祈礼挑眼看他,人鱼则一偏湿漉漉的脑袋,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姒漩每次出场都是板板正正西服加身,就现在场面来看,他竟是其中最像人的。

宋祈礼心脏怦怦跳,他想这是嫉妒。这嫉妒来得迅而沉,或许是从那遥远的海底生活一直带到现在的。

静默看他半响,试图将面前的人同二十二年前的小小一团联系起来,只是不论怎样努力,目前看来这张怪物一般的脸都无法和那张精致灵秀却青白的脸产生交集。

“你不恨我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不仅被问话的人,就是宋祈礼都没有缓冲好。

人鱼在一边曳动鱼尾,耳朵微微动一下,调整了一个更好偏向这边的八卦角度。

“恨什么?”

“……”

宋祈礼抿一抿唇,姒漩他是装作不懂吧,被牛鲨撕裂身体的滋味可算不上好,就是失忆后的自己每每在闭上眼睛接触水流时都会时不时闪现,他能轻飘飘忘掉?

“当年,我离开时推了你。”

“哦,原来你已经记起了这些,距离腮长出也不远了。”

所以呢?

到底恨不恨?

姒漩什么时候这么会转移话题了?

……

他好像一直都很会。

意识到这点,宋祈礼猝然就被放了气,没精打采转过了身,不想跟姒漩说些没有响应的无聊话了。

只是他不说姒漩却不放过他,皮鞋踩踏声落进空荡的耳道,越来越近,最后面前凉风掠过,是姒漩蹲下来了。

凉津津的手贴住宋祈礼弹跳的脉搏:“还痒吗?”

宋祈礼身体不自然地僵住了,来这里几天,他自然是发现了人鱼脖颈处平滑的切线,那恐怕就是“腮”。

而姒漩之前多次对他脖颈表现出的关照,恐怕就是为了它。

“如果它长出来了,你真的要带我回海里?”

粗糙的指腹从脖颈流连到唇边,微微加大力道,直接压进齿列,指腹翻转,自下而上去试探一只尖牙。

他不说话,宋祈礼便不想顺他的意,脑袋微微偏转角度,尖牙直接在指腹划出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因为过近的距离,姒漩那张类似肉红色无规则史莱姆的脸似乎隐隐现出了凌厉的线条。

宋祈礼不由怔忪,只是不过片刻姒漩就收回了手,青白的指尖牵出一线银丝,崩断消失在空气中。

“可能明天,也可能是后天,会有人来送你们回家的。”

他说完便做出要起身的动作,宋祈礼还有许多疑问没从他口中问出,怎么能容忍他就这样走了,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入手是出乎意料又非常熟悉的触感。

宋祈礼瞪着眼睛摩挲手下的肌肤,湿黏的,滑溜溜的,这是姒漩的胳膊?

虽然知道姒漩的真实身份也是一条人鱼,但这是宋祈礼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身上的非人感。

喉腔传来卡顿的嗬嗬声,宋祈礼手中的胳膊挣脱出去,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

“乖,房间角落有食物,吃好喝好,保护好自己,回家后休养生息,再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

……

如姒漩所说,第二天晚上藏在暗房里的宋祈礼和人鱼听到了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快。

因为前一天被姒漩打了预防针,宋祈礼对此接受良好,唯一一点心慌还是被身边的人鱼带出来的。

“喂,你慌什么?不能安静一点吗?”

宋祈礼实在是难以忍受耳边连绵的咬牙的咔咔声,间杂几下长嗞,活像深山老林里的类人生物正在抓磨光洁的石壁。

人鱼的声音只是顿了一下,转而又咔咔起来,宋祈礼问他原因他又不说,只用一双浅得吓人的眸子无声看他。

眼里带着深意,是宋祈礼不可捉摸的。

最终,在来人身形显露在他们面前时,人鱼才停止发出噪音,也第一次正面回答了宋祈礼的话。

尘埃落定的声音:“没什么。要结束了。”

宋祈礼却深深拧起眉头,心里的不安感呈指数爆炸式增长。

前来接应他们的是一个模样靓丽的女生,这是宋祈礼从她的身形和音色中辨认出来的。

因为对方的脸投射进他的眼底,呈现出一种类似姒漩的丑感,却没他强烈。

随着女生走近,宋祈礼从她身上闻到了不算陌生的腥味,当女生一双凉手过来探他颈边时,他知道她是类似姒漩的人鱼。

“久等了,‘宋祈礼’。接下来你可以钻进行李箱沉沉地睡上一觉,我会把你们安全带回家的。”顿了顿,她露出温柔的笑意,“就像‘姒漩’一样,完美完成这次的任务。”

从她的寥寥几句中宋祈礼知道现在的姒漩恐怕在整个族群中都有很高的地位。

回家的旅途没有期待,没有憧憬,更不会快乐和兴奋,究其原因,不过是他从来不想回“家”。

因为厌恶被困囿一隅,似乎一眼就会忘到头的生活,不惜欺骗家人,背弃爱人,只为去到更广阔的世界。

只是眼界扩展之后,又了解到外面的生活不似想象中的温馨平和又充满爱意。

这里的坏人太多了。

贪婪,坑骗,暴力,**……

都是他在大海里从未经历过的。

所以,这个扭曲了他的向往和憧憬的世界,应该在他手中被尽情地揉搓成为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邦。

只是目前的硬性条件显然不够,他应该拥有一个充足养精蓄锐的场地。

海啊,我不曾期待的海啊,再次见面,似乎和之前并无不同,深蓝的水,白色的浪花,拍打在灰黑嶙峋的崖壁上。

咸腥的气味萦绕鼻尖,宋祈礼闭一闭眼。

叫出那个埋藏在心底的名字:“‘姒漩’什么时候回来?”

一路带来他们的女孩正在解开行李箱放出那条人鱼,宋祈礼看到他们对视一眼。

女孩儿美妙的声音奏响。

“谁知道呢。身份暴露的人鱼,即便是‘姒漩’,也不会有人口脱身的好运气吧。”

“不过你也可以往好处想,‘姒漩’毕竟在人类社会生活了二十二年,被他成功带回大海的人鱼不计其数,他极有经验,或许呢。”

或许……呢

有多大的概率?

“哦。”

“那我们走吧。”

“哦。”

迫进水面的刹那,蓝天之上海鸥盘旋,眼底是蓝白交织的一片,但肌肤触水的那一刻,落进宋祈礼眼中的,却是一片怀揣着白沫的血水。

是宰杀鱼类的血。

鱼在求救。

“那天晚上我是鬼迷了心窍!”

鱼很有力气地扑腾着,水花四溅。

“饶了我!绕我一次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鱼是不会溺亡的。

所以……

“我就给你一条生路吧。”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流线型的鱼尾摇摆着,冲刺着,菱形光斑尽数背弃身后,直到再也不见任何希望,眸色暗下来——

他的腮,重新长出来了。

——

背负任务,重新回到人类世界的第一天,宋祈礼非常不适应。

端坐沙发,与桌上一柄死白的古刀面面相觑,想到什么,不由将它再推远一些。

这是决定他是否能完成任务的最重要的一关。

接受来自同类的骨。

视线一转,地上一摊新买来的,沾染着血水的粉白的各类骨头。

这是其次一关。

去接受,去生吞下它们,以改变自身样貌,掩盖身体散发的鱼类气味。

只是想想要涕泪横流毫无形象痛苦咽下这种东西宋祈礼就发愁,愁容满面地把湿透的床单披在身上,别过头去不想看它们。

手心黏糊糊,指甲也尖得可以在墙上挖洞,而且脖颈上的缝隙也难耐地叫嚣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叮叮咚咚响起来。

宋祈礼这才收拢思绪,抬手抹干净脸上的湿痕,他静待着门口的动静消失,再过了三五分钟,用开了挂的听觉探查好室外不会有人,这才披着床单小心翼翼去开门。

这是谁?会是族里老人说的,过来和他交接任务,在人类世界有着体面身份和工作的人鱼吗?

疑惑着打开门,门把上没东西,门边玄关上也是空落落一片。

东西呢?东西……

在地上。

宋祈礼脑中的疑问更加深了,附身捡起那个白色打底,贴着面单的快递袋。

面单上填写的地址就是他现在的落脚地,而且名字和电话信息……

是他五年前的。

宋祈礼不由得深深提起一口气,鸡皮疙瘩冒了一身。

回屋关门,拆开快递袋,深蓝色的信封落入眼帘。

再拆,一封信纸上,居中端正画着宛若人类孩童涂鸦似的无规律创作。

但宋祈礼眼中湿润,这种语言,对现在的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你好,鱼先生。

欢迎回到大海的世界。】

(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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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好,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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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鱼先生
连载中格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