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402宽敞的横厅,细小的微尘在光晕中浮浮沉沉,地面堆满了杂物,向斐身处其中正将箱子里的书本搬到书架上,他几乎把自己常用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杨星泽在桌前组装电脑,高升盘腿坐在地上正兴奋地拆快递,三人一周前便到了熠城,熠城和南城仅隔着一座山,隧道通车后半小时就能到。
高升小时候寒暑假都是在这儿度过的,他姥姥姥爷过于热情地把三人迎进屋喂饱后,让高升带着向斐熟悉环境。刚出门高升就碰到了邻居姐姐,令人惊喜的是这位邻居姐姐居然和林潇然是同学,于是他顺利打听到了林啸野的住址。
孙朗办事效率极高,当天便在同一小区同一栋楼找到两套房子,向斐是未成年,孙朗用他的名义租了402。
“怎么都是狗零食?”高升开盲盒的兴致瞬间没了一半。
“想接近啸哥哥得先讨好啸虎。”
向斐打开最后两个书箱,箱子里装得满满的都是信息资料,这是他这些年东奔西跑收集来的。他沉默地看着纸箱,曾经的那些期待、失望还有伤心不知道是消失了还是融进纸张跟着一起被封存了。
“如今找到人这些资料还留着吗?”杨星泽装好电脑在他一旁坐下来。
“先留着吧,封起来放储物间。”
“你确定是他吗?上次那个长得很帅的保镖也很像,好几个特征都符合,最后发现不是。”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确认了。”
“可他并没有认出你。”
“我小时候先天弱视,戴着厚厚的眼镜,他叫我小眼镜。他并不知道我真名,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叫我忘了我的名字。”
高升快递拆完,蹭到向斐跟前好奇道:“为什么叫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在我之前有个小孩记得他爸爸妈妈的名字,记得他家住哪儿,被扔下车了。”
高升和杨星泽这些年听过各种悲伤故事也算百毒不侵了,此刻还是顿觉寒意陡生。
“那孩子死了吗?”
“不知道。”
“你在那个地方呆了多久?”
“半年,因为有啸哥哥,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杨星泽突然很羡慕他有这样一个羁绊,这些年他查过很多资料见过很多在恶劣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即使后来他们有了很好的环境,童年的心理创伤总是填不平。向斐几乎没有,那段经历好像对他没造成什么影响,他清晰的记忆几乎都和啸哥哥有关。
“你说,啸哥哥有像你找他一样找过你吗?”
向斐摇摇头:“大概是没有,他知道我获救后一定能回家,我小时候眼睛虽然不好,还算聪明。”
“你眼睛很漂亮看不出来有问题,哪只眼睛视力差?”
“右眼,那时候戴眼镜就是在做视力矫正。”
高升:“今年你的视力检查还没做吧,让啸哥哥陪着去,说不定他能想起你来。”
向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微微翘起嘴角:“嗯。”
杨星泽:“大升,你给邻居姐姐送了姥姥做的玫瑰饼,有没有打听到什么信息?”
高升:“有,自从邻居姐姐知道啸哥救了向斐后基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啸哥哥是10岁时被林正扬领养的,被领养前在刑警队临时安置点呆过一段时间,除了案子需要他配合外好像警方一直决定不了他的去留,福利院觉得他太危险不肯收,未成年管教中心林正扬又极力反对,最后好像是林正扬征得林萧然同意才把啸哥哥带回家的。”
向斐陷入回忆:“10岁,也就是我回家后不久啸哥哥就获救了。”
高升:“林正扬以前是市公安局特警队队长,伤退后转岗到了青石区刑警队,去年升任的刑警队队长。他妻子也是警察,啸哥来之前因公牺牲了。林潇然和啸哥哥同岁,一起在警校学习。”
向斐:“是林正扬救了啸哥哥吗?”
高升:“目前来看很可能是,你记得我们当时查过熠城儿童绑架案吗?林正扬负责抓捕,行动绝密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方还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这帮人是亡命徒,身上带着枪,他们在小孩身上绑了炸弹拖住警方的同时,也限制了警方的行动,那场抓捕有三位警员受伤一位警员牺牲,救出来的孩子有十几个,年龄小的送去了孤儿院,十几岁的送去了管教所,当时公布的照片唯独没有啸哥哥的,这也是我们一直查不到他的原因。我们追查的方向是对的,这个案子我们很早就路过了。”
向斐:“林潇然为什么同意带啸哥回家?”
高升摇摇头:“不知道。”
向斐:“她和啸哥哥关系怎么样?”
高升:“那位邻居姐姐说他俩看着不冷不热,实际关系很好。林叔叔是观察了啸哥哥一段时间才把他带回家的,期间请了一位老师给啸哥哥补小学课程,那位老师真实身份是心理医生,给啸哥哥做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评估。啸哥哥虽然不爱说话却十分听话,哪怕林叔叔严苛的训练他都甘之如饴,潇然姐问过他为什么,啸哥哥说他喜欢被人管着。后来林叔叔办案得罪了人,有两个混混路上绑架潇然姐,啸哥哥和他同学骑着摩托去追,就靠一把弹弓一把钢珠,打爆了对方车玻璃甚至打瞎了对方一只眼,逼停对方车辆后啸哥哥把司机一脑袋撞晕在方向盘,跟着就将后座的人从车窗里拖出来往死里打,连潇然姐都被他吓到了,那时他16岁。”
杨星泽目瞪口呆,低头看看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啸哥16岁就这么强!”
高升:“遇事不要命得狠,在学校又规规矩矩还特别阳光,简直跟精神分裂一样。”
向斐瞪了他一眼,高升立马解释道:“不是我说的,是那位邻居姐姐说的。”
杨星泽:“啸哥小时候经历那种环境,狠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他珍惜能有林正扬和林潇然这样的家人,也珍惜自己能跟普通孩子一样上学训练交朋友,所以才会说喜欢被人管着。”
高升:“啸哥哥好像崇拜林叔叔,一言一行都照着林叔叔的标准要求自己。邻居姐姐说他是警校校草,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不过他好像只关心潇然姐,他还有个十分要好的队友叫张顺,总在一起训练。”
向斐:“张顺有什么信息吗?”
高升:“你不是吧,连啸哥哥周边也不放过?”
杨星泽:“别着急,既然已经搬过来了,以后多的是机会了解。”
高升:“斐,知道啸哥哥过得好,这么多年的心结总算解了吧。”
向斐躺倒在杂物堆中,懒洋洋地盯着天花板,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可能吧。”
杨星泽:“他和你记忆中的样子像吗?”
向斐:“嗯,几乎是等比例长大。”
高升:“啸哥哥长得真帅,没想到小时候经历那么多还能长得一身正气,这可能是林叔叔训练的结果。”
向斐:“他小时候也很周正,这是我们两个出任务成功率高的原因。”
杨星泽:“为什么不向他表明身份啊?”
向斐:“我对他有愧,就像兰姨对我有愧一样,我怕。”
杨星泽:“那你怪兰姨吗?”
向斐:“不怪。”
杨星泽:“所以啊啸哥哥也不会怪你,他或许没找过你,但一定想象过你回归正常生活后幸福长大的样子。”
高升由衷地长叹一口气:“唉,我看你这些年脑子里除了这件事就没别的,我都觉得你属实有病,非啸哥哥这剂猛药不能治,快点相认吧。只是,你转学到这儿我们以后可就算分开了。”
杨星泽坐两大高个中间显得愈发瘦小,想到这儿他也有点酸酸地:“我对你没用了,是不是就要把我忘了。”
向斐一把将他拖进杂物堆里勒他脖子:“老子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忘恩负义的人吗?”
杨星泽笑得眼睛有些湿:“有了啸哥哥,哪会记得我们两个。”
向斐松开他突然安静下来,好半天才道:“大升,星泽,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坚持不到现在。”
高升挨着他脑袋躺倒放松道:“既然是兄弟还说什么谢谢!”
杨星泽:“我们三个约定一起考同一所大学吧,这样我们大学就又能在一起了。”
高升:“你肯定能上好大学,我和斐有点够呛。”
向斐:“还有两年,我们努力。”
高升:“找到人总算能安心学习了,想想我们还算有点运气。”
杨星泽:“好的科技大学就那几所,如果你们愿意,每天晚上我们视频连线一起复习两小时。”
高升:“好。”
向斐:“大升我不担心,星泽,我让兰姨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临街的一栋楼,一层二层打通了。一层你开个手机修理铺回收点电子设备什么的,做点小生意,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爷爷奶奶腿脚不好,隔壁有间卧室我已经让朗叔收拾好了,浴室装了扶手,二层是你和悦悦的空间,到你经济独立或者哪天不需要它了,我再收回。”
杨星泽:“无功不受禄,我好像也没帮到你什么。”
向斐:“我们早就不是雇佣关系了不是吗?我们是朋友,还有两年就高考了,我希望你心无旁骛地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高升:“星泽,爷爷奶奶身体不好,马上高二了学习压力又大,你就别推辞了。”
向斐:“信息化时代,我们三个未来最有出息的可能是你,等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就行。”
杨星泽悄悄抹了抹眼泪,轻声道:“好。”
高升:“斐,兰姨那儿你要跟她坦白吗?”
向斐:“过段时间再说吧,她是因为愧疚才这么支持我找人,要钱给钱要支持给支持,没有啸哥哥我根本回不了家甚至活不下来,这些年不光我连她也真心希望我能找到人。”
杨星泽:“等你和啸哥相认了,带他去见见兰姨吧。”
向斐:“嗯,会的。”
高升:“兰姨这么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也就在你面前跟个犯错的小孩一样。”
杨星泽:“她这么多年都没要孩子,是打心底里对你好的。”
向斐:“我知道。”
高升:“兰姨没问你为什么突然转学吗?”
向斐:“我说我找到线索了,啸哥哥就在熠城,她帮我办手续时约法三章,一学习不能落下,二找人可以危险的事情不能做,三如果还是找不着得试着放手了。”
高升:“兰姨也是为你好,说真的万一找不到你总不能把一辈子搭进去吧,不过幸好,幸好找到了而且他活得很好。”
杨星泽疑惑道:“我想不明白,警方当时救了那些孩子后,为了更快找到他们家人公布了非常详细的信息,为什么唯独啸哥哥一点信息也没有。”
高升:“邻居姐姐也不知道当时情况。”
杨星泽:“或许他知道些什么内情,林叔叔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
向斐:“我们那会儿太小了,太深的东西根本接触不到。”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狗叫,向斐急忙起身,他还光着脚:“快把门打开!”
杨星泽弹射起步把门敞开,而后回到电脑桌前专心组装电脑。高升将两大箱的资料推去了储物间。向斐在杂物堆中翻到袜子穿好将一袋肉干快速扒开。
啸虎跑到401门口惯常地摇着尾巴等着它慢悠悠的主人开门,对面不像往常楼门紧闭而是敞着门,里面有人还有香喷喷肉干的味道。啸虎被训练的极好,它坐在门口好奇地往门里看了看,想进去又怕主人不高兴。
杨星泽悄声问:“它怎么不进来,寻常狗子早跑进来了。”
向斐从袋子里抓出一条肉干引诱啸虎:“啸虎进来,我们见过的。”
啸虎好像听懂了,起身挪动到门口的位置再次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肉干张着嘴吐着舌头流口水。
“给你的,过来吃。”
啸虎激动地左右倒腾了一下两只前爪没有上前,而是转头看了一下楼梯口后继续盯着向斐。
向斐想起昨天晚上从可视窗里看到的一幕,林啸野回家推开门的第一时间啸虎会迎上来,他会先弯腰和它击了个掌再进门关门。他学着林啸野抬起手掌,喊它名字:“啸虎,击掌!”
啸虎果然起身进屋,抬起右前爪按到了他手心。向斐高兴地摸摸它的头,而后将肉干递到它嘴边:“见面礼,往后请多指教。”
啸虎在他掌心处嗅了嗅,小心地含起肉干囫囵吞了,而后主动凑首到向斐面前让他摸。杨星泽和高升也凑过来小心地伸出手,啸虎很乖,安静地享受着他们的摸头杀。
“它喜欢你!”林啸野一手拎着头盔一手拿着手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向斐起身,手紧张地不知往哪里安放,啸虎好像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凑过去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它仗着主人在,巡视领地般快速定位到客厅中央堆得跟小山似得零食,而后伏卧下来朝林啸野“汪”了一声。
林啸野:“出来,那不是你的!”
“汪!”
“你又不听话了是吗?”
啸虎一动不动盯着他,林啸野下了最后通牒:“1~”
效果立竿见影,啸虎低着头夹着尾巴快速回到林啸野身旁。
高升和杨星泽齐声喊道:“啸哥哥!”
“又见面了,你俩不用每次都这么齐吧!”
向斐把沙发上的杂物扔到书桌上,扫了扫沙发上的尘:“啸哥,进来坐。”
林啸野看了眼脚上沾满泥土的鞋子,他和张顺刚从郊外古城回来满身风尘,他踩脱鞋子踢到门口径直走到屋子中央扫视一圈,402是跟401一样的对称户型,一间卧室一间做电竞房还有一间堆放杂物,客厅一侧放了书桌和书架几乎快和他现在的家布局一样了。屋内家具不多却价值不菲。林啸野并不认识这些家具品牌,他只认识客厅一角那件半人高的金属雕像,站在金箍棒上的齐天大圣头戴凤翅翎身披锁子甲威风凛凛,他在广场巨幕屏上看到过,是一位知名雕塑家的作品,单件价格过万。
“你和孙朗什么关系?”
对于林啸野突如其来的审问,向斐一时有些愣怔,他有点慢半拍地回道:“我远房的一位叔叔。”
“撒谎,他不是你亲戚。孙朗是家居城的业务经理,主要负责东南亚几个国家的生意。”
“他是我爸下属。”
“你搬到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高升和杨星泽一时也有点懵,看林啸野神情严肃显然误会了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也不能解释什么。
“上学,还有家里在熠城有生意。”向斐平静道。
“你跟着孙朗出入境多次,你一未成年去那些地方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去旅游。”
“我爸想把那边的生意交给我,让我早点熟悉情况。”
“斐然家居国内那么多业务,你父母倒是狠心愿意把你派到最危险的地方锻炼。”
“立威,啸哥不会以为单凭我是他儿子就能在公司立足吧。”
“搬到我隔壁是碰巧吗?”
“是。”
“你以前认识我吗?”
向斐直视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啸哥以前认识我吗?”
林啸野心想自己确实有些神经过于紧张,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不会长成眼前少年明媚的模样,更不会有高升和杨星泽这样的朋友。
“抱歉,林爸的工作会招来报复,我习惯谨慎。”
向斐忽然觉得特别委屈:“啸哥还有什么疑问不如一道问了,省得日后怀疑。”
林啸野没再问话只是冷漠地朝门口走去,向斐急道:“我以后还能跟着你跑步吗?”
林啸野踩了鞋回身看了眼向斐,少年几乎要哭出来,林啸野忽地心生不忍:“可以。”
他看着少年脚边成堆的狗零食,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你买的零食会把啸虎惯坏,以后一点一点奖励给它吧,啸虎用不着讨好。”
少年吞回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林啸野输密码开门把啸虎放进去,进门前他犹豫再三还是转头道:“谢谢,还有欢迎你新邻居。”
少年很快变得高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