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阮眠说,“那能怎么办,我是个学渣,插上翅膀也变不成凤凰,正如这次,别人不会相信我能够逆袭的。”
“为什么不试试?”申老师反问,“我和沈妧一样,都看好你,你这些天交上的作业我也看过,你有那个能力,但你就是不想学,不认真听课,为什么要这样呢?”
阮眠笑了一声:“你确定你看好我?那么在所有人都骂我的时候,你在哪?所有人都对我不公的时候你在哪?这些天交上来的作业为什么你没有一丝反馈,而是选择去旁观,去观众?
“沈妧跟你不一样,她自始至终都站在我这一边,你不来陪我,是你的女儿陪着我。明白吗?”
阮眠凝视了片刻,绕过她,缓缓走出去。
“想听故事吗?”申老师说,“一个关于我读书时候的故事。”
阮眠没有回答她,但停下的脚步已经给了她答案。
申老师说:“我上学的时候,大概像你这么大吧,家里条件其实都不好,我的书读得不怎么行,甚至可能比你还差。
“我是教英语的,但我初中其实语文最为突出,而英语……呵,反而是全科里面最差的一门。
“当时初一初二我太想当然了,认为英语好有什么用,我语文好不就行了呀。
“结果上到初三我才明白,英语,算得上是中考最重要的一门科了吧。
“我其实那时候连好多句子的词义都没搞懂,就跟你一样,很朦胧,但是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背单词,那时候我们八点钟左右才上课,我六点半起来读书,可以说是争分夺秒。
“我也想过放弃,想过逃避,读不读高中不都无所谓了吗?但我有一个梦想。
“我想去到大城市里面,去外面看看。”
“你看,当时怀疑,现在我不就站在大城市里面了吗?还成为了你们的英语老师,还是班主任,挺强的,不是吗?”
申老师说完,静静地等着,似乎是在等阮眠一个反应。
阮眠的反应却很平淡,她说:“我跟你不一样。”
“什么?”申老师一愣。
“你是家庭条件很刻苦,所以你要发奋读书,而我……”阮眠冷笑一声,“我有条件?我爸爸怎么说也是教育部门的高层吧,我准备要搬家了,现在正在装修,那一栋家,足足有 38 楼之高,我有手机,家有电脑,我什么都有,你是觉得我过得很艰难吗?”
申老师说:“那你也知道,你现在生活得很幸福,可你为什么却跟当年的我不一样呢?”
阮眠回过头,说:“只是反过来而已。”
“反过来?”
“嗯,反过来。”阮眠又将头转了回去,“我以前就是学霸,考试只要我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曾经也是个班长,还是被万人追捧的班花。但现在看看,不是反过来是什么?”
申老师沉默。
阮眠说:“我并不困苦,我之所以会沦落到如此田地,是因为我曾经受过伤。”
“受过伤?”
“对,心里的伤,外面是看不见的,也没人知道我受了怎样的伤。”
申老师突然想起来,她看过这个学生的资料,大概知道她家是个什么情况。
“是因为你妈妈吗?”
阮眠不置可否
申老师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于是便说:“要不你讲开说说,我想听听。”
其实,阮眠是很想展开的,她很少有对别人透露过自己的家庭情况,除了黄敏,还有已故的杨晓彤,就连沈妧和秦明月知道的也很少,都是模模糊糊一个概念,知道是单亲家庭,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而她嘴巴微张,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阮眠看向门口,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只见门外响起了沈妧的声音:“好了没有?”
阮眠平复了一下心情,回过头说:“先不跟你聊了,我有事先走了?”
申老师疑惑道:“嗯?你是要去哪?明天我们才回去呢。”
阮眠笑着说:“去见我朋友,在安阳村,桂林的一座村子。”
申老师还想问什么,但最后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麻烦帮忙请个假,就说我和沈妧特立独行了,谢啦!”
说完,打开门,对门外的沈妧说了声:“走吧,去安阳村,那里离车站比较近,搞完就可以回去。”
沈妧点头,刚一转身,就有一个冒冒失失的身影撞了过来,撞到阮眠怀里。
“不……不好意思,你们是要去安阳村吧,带我一起。”
来人不是黄敏又是谁。
阮眠点了点头:“走吧,偷偷出去,别让别人看见。”
黄敏:“申老师是不是在你这?要不要跟她汇报一声。”
阮眠:“你觉得她在我房间里面我会不记得跟她汇报吗?我蠢还是傻?”
黄敏:“……”
三人打点好行李,沈妧和黄敏晚上大概还要回来,阮眠则直接从那里坐车回南宁,毕竟这次回来她本来就不是来旅游的,是来看朋友的。
打了辆车,一路向北,朝安阳村开去。
安阳村在桂林北部,是一个城中村,虽是如此,但村民却老实本分,过得祥和安逸。
阮眠一行三人走进村中,凭着自己的记忆,找到了杨晓彤的老家。杨晓彤在世的时候,每年暑假经常会带着她们回自己的老家摘瓜,家里的人对她们都很好,尤其是她的奶奶,还有她的父母,以及那个可爱得不行的弟弟。
可是这回找到的时候,两人都一致觉得自己记忆出错了,因为这个家似乎冷清得不行,没有一点当年的感觉。
至于她们为什么又觉得自己找对了,是因为她们看到门口坐着的老人,那个老奶奶,阮眠一眼就认出了,可她真的很老,没有以前那么慈善了。
杨晓彤的奶奶以前经常会陪她们摘瓜,或者听歌唱戏,挺喜欢粤戏的,现在她却直接坐在了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外。
阮眠喊了一声:“奶奶,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眠眠。”
那老人并不答话,只是迷茫地看着她,不一会儿,就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哭了起来。
阮眠:“……”
我没惹她。
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就听见房内有人喊:“妈,怎么了?”
一个女人走出屋子,看到阮眠三人时愣了一下,随后问:“你们是?”
这回,阮眠还没来得及答话,黄敏就先抢一步说:“徐阿姨,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敏敏!以前你经常叫杨晓彤拿葡萄干给我们吃。”
徐阿姨似乎想起来了:“黄敏!阮眠!哎呀!想起来了。”
徐英是杨晓彤的妈妈,以前很照顾这三人,当时阮眠和杨晓彤就是上下楼关系,两家关系很亲密,据说当年杨晓彤的父亲杨泊淮靠生意白手起家的时候,少不了阮清河的推波助澜,杨家一直觉得欠阮家一个恩情,一直把阮家当恩人看待。
可纵使如此,由于阮眠与杨晓彤决裂,阮家与杨家接触得越来越少,以至于杨晓彤的死讯还要从黄敏口中得知。
其实再后来,阮眠也大概知道阮清和并不是不知道,只是达成一致的不想让小孩子们知道,不过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杨泊淮也迎了出来,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脸上满是皱纹,看得出岁月的沧桑,不知不觉,眼泪就蒙了眼。
在此之前阮眠想去找杨晓彤道歉,结果却被告知搬走了,当时阮眠以为是杨晓彤生气了故意躲着她。现在看来,不是。
走进了房,两年过去,这里却一点没变。杨泊淮见沈妧也跟着进来,于是便问:“这位是……”
阮眠急忙介绍:“哦!这位是我的……闺蜜,她叫沈妧。”
沈妧礼貌地叫:“叔叔好,阿姨好。”
杨泊淮徐英也礼貌地回应,徐英用葡萄招待,还在那自责,“哎呀,都怪我,平常也没多备些葡萄干,只剩这些葡萄了。”
阮眠黄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主要是因为我们也没说过要来,你们没准备也正常,况且葡萄和葡萄干都一样。”怕夫妇俩为难,于是吃了个葡萄。
沈妧看着她,不知该吃不该吃,阮眠见她杵在那里有些尴尬,于是便主动投喂了一颗,毕竟朋友嘛。
黄敏:“……”
家人们,她俩啥时候那么亲近了?我是错过了什么吗?
吃了会儿,阮眠突然问:“对了,奶奶怎么回事,像三岁小孩似的。”奶奶刚刚那神态,属实返老还童了。
徐英叹了口气,说:“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爸死后,晓彤也不在世了,她打击太大,加上又老了……”
“停停停!你别说了……别说了。”阮眠紧急叫停,黄敏站起身,说了句:“我去……洗个手。”
说罢,转身离去。
在卫生间里,黄敏慢慢地搓着手,她平生洗手都没那么慢过,再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眼角边不知不觉地落下几滴眼泪,泪痕划过脸颊,她伸手抹了一下,然后伏在洗手台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洗手台,跟水龙头里的水掺杂在一起,消失不见了。
一个孩子的消失,一个意外,足以毁掉一个家庭。
阮眠也在强忍,沈妧大概看得出来,她手也握成了拳,但渐渐地又松开了。
杨泊淮注意到了,转移话题:“你们留下来吃饭吗?”
阮眠说:“不用了,我们是去看杨晓彤的,路过就来看看。”随后观望四周,说:“咦?这里是杨晓彤的老家吧?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杨泊淮叹了口气,用苍老的声音说:“家已经不成家了,死的死,走的走,几个月前小的那个玩的时候被车撞死了。”
阮眠手抓上裙角,眼泪不受控地掉落,洗手台那,黄敏背靠着墙,她也听见了,一阵腹痛,迫使她蹲了下来,极度掩饰声音的哭泣。
这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其实她应该明白,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幸福完美”,所谓“幸福”是于比你差的人而言,那些小说中的“爽文主角”根本不存在。世上绝没有“爽文”
沈妧望着她,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或许也颠覆了吧,毕竟,阮眠走在自己的孤独道路之上,周围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去,尤其是玩得最好的人。
这种悲凉感谁懂呢?
临近中午,在徐英的建议下,两人留下来吃了顿午饭,太阳太烈,不好上山,于是俩人中午睡了一觉,黄敏没有睡,她坐在床头,披散着头发,发着呆,毕竟她不太可能睡着了。
下午四点,两人同时醒来,打点好一切,告别了两人,随后一起上山。
临走前,沈妧悄悄地找到了杨泊淮夫妇,随后塞给了他们一两百块钱。
杨泊淮愣了一下,急忙将钱往回推:“不行不行,这些我不能要。”
沈妧将手抓着,强行握成拳,捏住那些钱,说:“这算是我扶贫的一份钱,我不太爱搞慈善,但我的奶奶曾经是干慈善的,也当这份钱是她给你们的吧。”
夫妇两人劝不动,于是只能把钱塞进了口袋里面,连声道谢,沈妧点点头,回过头迈出门。
走出房门时,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两手插兜,跟着两人走了。
世间破破烂烂,却总有人缝缝补补,不能放弃,不要退缩。
更新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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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村中故人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