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篇,十七岁,未发生举荐风波之前)
霖城的盛夏总是裹着潮湿的热风,老城区的梧桐枝叶铺得漫天都是,在柏油路上投下大片晃动的碎影。十七岁的暑假,漫长又缓慢,像是被阳光拉长的糖丝,甜得安静。
苏晚的祖父老宅就在这片老巷,彼时房屋尚且完好,木窗推开就是满院的石榴树。陆砚几乎每天都会过来。
他们在同一所高中,同为建筑竞赛小组的成员。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情愫是一点点漫出来的。某次晚自习结束,陆砚送她回家,走到巷口石榴树下,停下脚步,低声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秋季的全国建筑创新竞赛。苏晚抬头看他,路灯落在他眼睫上,她轻轻点头,两个人之间,就这么悄悄确定了关系。
少年人的恋爱,从不是喧闹张扬的。他们很少在学校里明目张胆地亲近,更多的相处,都藏在老宅的小院,图书馆靠窗的座位,还有中学教学楼顶层的天台。
这天午后,暑气最盛。蝉鸣在石榴树上此起彼伏,空气闷得几乎凝滞。苏晚搬了一张旧木桌放在院子的廊下,铺开绘图纸,手里捏着铅笔,一点点勾勒民居的木构草图。
陆砚拎着冰矿泉水和一袋绿豆糕走进院门,脚步放轻,怕惊扰她。他站在廊外看了片刻,苏晚专注低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粘在皮肤上。
“休息一会。”陆砚轻声开口,把水放在桌边,拆开绿豆糕的油纸,“刚在巷口老店买的,冰镇过。”
苏晚抬眼,放下铅笔,唇角弯起来。“你来得刚好,我正画到斗拱的部分,卡了很久。”
陆砚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图纸上。少年的手指干净,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没有直接替她画,而是拿过另一支铅笔,轻轻在图纸边角勾勒辅助线,一点点拆解木构件受力的逻辑。
“这里的榫头不能做太粗,老房子的木料偏软,承重会出问题。”他低声讲解,气息淡淡的,混着夏日草木的味道。
苏晚侧头听,距离很近,能看见他认真垂眸的模样。少年时代的陆砚,还没有后来那层疏离冷硬的外壳,眼底盛满对建筑的热忱,干净明亮。
“陆砚,”苏晚忽然开口,“等竞赛结束,我们去北方看海好不好?”
陆砚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眼里漾开笑意:“好。拿到举荐名额,我们就去。带上速写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画海边的民居。”
那是这个约定最初的模样,没有后来七年的延迟与遗憾,只是两个少年,对未来简单的期许。
苏晚咬了一口绿豆糕,清甜软糯,凉意漫开。“我想以后,能修缮像祖父老宅这样的老房子。留住旧木,留住老院子。”
“我想设计有温度的建筑。”陆砚看着图纸,声音温和,“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你做古建修缮,我做新建筑设计。”
少年的诺言轻飘飘,却无比郑重。他们笃定前路坦荡,认定彼此会一路同行,从未设想未来会出现那样残酷的岔路口。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石榴树的影子在图纸上来回晃动。苏晚拿出随身的钢笔,就是后来那支被妥善收好的钢笔,是陆砚不久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这支笔很好用。”苏晚指尖摩挲笔身,“以后画图,我都用它。”
“给你的。”陆砚看着她,“等以后我们画出属于我们的设计图,就用这支笔落款。”
院子安静,只有蝉鸣和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苏晚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他的手臂。陆砚没有动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少年的心动,克制又羞怯,连牵手都要在四下无人的时候。
傍晚气温稍稍回落,两人带上速写本,爬上中学顶楼的天台。
天台的风更清爽,远处是霖城连绵错落的老屋顶,灰瓦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平日里放学,他们常常上来,摊开本子,各自画画,偶尔交谈几句。
苏晚趴在天台矮墙,速写本上画着成片的老宅院。陆砚坐在她身侧,本子上勾勒着一座小屋,是他想象里,未来可以一起居住的房子。白墙木窗,小小的院子,种满花草。
“你看。”陆砚把本子转向她。
苏晚低头细看,小屋的廊下,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坐着。她忍不住笑出声,转头看向陆砚。落日余晖把少年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
“画得很好。”苏晚轻声说。
陆砚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少年掌心温热,微微出汗,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牵着手,一起望着远处的晚霞。
“苏晚,”陆砚轻声开口,“我很期待以后。”
“我也是。”
天边的云慢慢变成橘粉色,晚风卷着远处街边小吃摊淡淡的香气。他们聊竞赛,聊建筑,聊想要去的城市,聊想要看的海,聊到老宅院子里这棵石榴树,说等秋天,石榴成熟,就一起摘。
偶尔也会有小小的拌嘴。苏晚觉得陆砚的建筑方案线条太过硬朗,少了一点柔和的温度;陆砚笑她,做古建修缮总是心软,容易忽略结构安全。争执过后,又相视一笑,凑在一起修改草图。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市图书馆。坐在靠窗的长桌,一待就是一整天。苏晚翻古建典籍,陆砚研读现代建筑案例。累了,苏晚就靠着他肩膀小憩片刻,陆砚保持不动,静静看书,替她挡住窗外刺眼的阳光。
中午就在图书馆楼下的小店吃面,一碗清汤面,分一碟小菜。简单的食物,吃得满心欢喜。
有时陆砚会陪苏晚回老宅,帮她打理院子。拔除杂草,给石榴树浇水。苏晚站在一旁,看着他弯腰劳作的背影,心里安稳。她会捡掉落的石榴花瓣,夹进速写本里。
少年的爱恋,没有盛大的礼物,没有热烈的告白。藏在图纸、速写本、冰镇绿豆糕,天台的晚风,和一句相约看海的诺言里。
他们以为这条轨道会一直向前,平稳延伸,通向他们共同构想的未来。他们不知道,盛夏的美好只是短暂序章,一场潜藏在暗处的风波,正在悄悄靠近,会在不久之后,硬生生将两人的轨道,狠狠折断。
但此刻,十七岁的黄昏没有裂痕。
陆砚侧过头,看着身侧的苏晚,眼底满是温柔。苏晚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轻轻扬起嘴角。
晚霞铺满天际,风掠过天台,翻动速写本的纸页。少年人十指相扣,一起望着霖城连绵的屋瓦,满心都是对前路纯粹的憧憬。
此刻没有愧疚,没有执念,没有七年漫长的分离与拉扯。只有盛夏,晚风,图纸,和两颗紧紧靠在一起,毫无保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