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午后，陆砚工作室的小型复盘会结束。同事陆续收拾图纸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陆砚与江屹两个人。日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堆叠的项目卷宗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尘埃。
江屹靠在办公桌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工具准备离场。他看着陆砚低头整理老宅后续养护方案的侧影，安静观察了片刻。
从十七岁那个夏天之后，江屹陪陆砚走过了整整七年。当年得知举荐名额落空，陆砚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整夜对着建筑图纸发呆。那时候江屹便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要看好他，不让他再被同一件事伤第二次。
最开始，江屹并不看好陆砚和苏晚重逢。在他眼里，苏晚是当年整件事的症结。多年来，他无数次提醒陆砚，旧事重提无异于揭开旧伤疤，反复拉扯只会耗尽他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平静。老宅项目启动，听说甲方是苏晚，江屹第一反应便是警惕；后来圈子流言四起，看见两人频繁碰面，他心底的担忧更是一日重过一日。
他见过陆砚疏离克制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难以平复的执念。他害怕陆砚的重新靠近，只是在弥补少年时代落空的遗憾，一旦幻想破碎，之前所有的煎熬都会重来。
“后院渗水的修复记录，我整理好了。”江屹开口，打破办公室的安静，“后续的养护节点，我单独标注出来，发给苏晚。”
陆砚抬眸，淡淡应了一声：“辛苦。”
“不用谢我。”江屹顿了顿，目光认真落在陆砚脸上，“我想问一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陆砚合上手里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神色松弛，不再是从前那种紧绷的模样。
“我知道你一直担心。”陆砚轻声道，“担心我回头，只是执着于当年没拿到的机会，执着于少年那个没能实现的梦。”
江屹点头，坦诚说出心底长久的顾虑：“没错。这么多年，我陪着你熬过来，我清楚那段日子有多难。我怕你好不容易走出来，又栽回去。我一直以为，你放不下的，是当年被夺走的名额，是被打碎的理想。”
“曾经是的。”陆砚没有否认，语气平静，“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段时间，我们一起处理老宅的各种问题，一起面对流言，一起走过从前的地方。我慢慢分清了，怀念少年理想，和在意苏晚这个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江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当年的遗憾，是十七岁的我。现在的我，不再想要靠弥补过去，来抚平伤口。”陆砚望向窗外，街道上行人缓缓走过，“我和苏晚，没有急着确定什么关系。我们只是试着，抛开当年的对错，以两个成年人的身份，重新认识彼此。伤疤还在，但它不再主导我们。”
江屹沉默许久，脑海里闪过一幕幕过往。酒会重逢时陆砚眼底的冷意，老宅对峙时压抑的情绪，还有前些日子，他到老宅验收修复工程，无意间看见廊下苏晚和陆砚闲谈的样子。
没有试探，没有紧绷，没有小心翼翼的愧疚拉扯。两个人站在阳光下，聊院子的泥土，聊来年准备种下的花草，气氛平和舒展。那一瞬间，江屹便察觉到，一切已经悄然改变。
从前的苏晚，眼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负罪感，一举一动都带着惶恐；陆砚则始终隔着一层疏离的墙，不肯真正敞开心扉。而现在，他们之间那层沉重的隔阂，正在慢慢消融。
“我之前一直提防苏晚。”江屹缓缓开口，声音放轻，“我认定，只要她出现，就会勾起你所有痛苦的回忆。我怕你再次陷进执念里面，无法抽身。”
“我明白你的顾虑。”陆砚道，“换做是我，我也会担心。”
“但这次后院渗水出事的时候，我看明白了。”江屹轻轻呼出一口气，“工程突发麻烦，流言随时会发酵。你们两个人，没有互相猜忌，没有把矛盾扯回多年前的旧事，只是安安静静一起解决眼前的问题。”
这正是他之前不敢奢望的状态。不再困在受害者与亏欠者的对立位置，遇事并肩，冷静从容。
“还有那天，我去老宅，看见博古架上那支钢笔。”江屹补充道，“苏晚不再把它当成枷锁，只是当作少年回忆收好。她放下了持续多年的自我审判，不再拿过去惩罚自己。”
陆砚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她和我说过，她和过去告别了。”
江屹看着陆砚眼底那份久违的、不带苦涩的柔和，悬在心里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不是非要反对他们靠近。他只是不愿意看着陆砚再承受一次当年那种近乎崩塌的绝望。如今看见两人都完成了各自的和解，不再被旧事裹挟，他的担忧，也就慢慢散去。
“如果是这样，那我没有别的顾虑了。”江屹的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我之前一直拦着，是怕你们两个人，带着满身伤疤硬凑在一起，最后互相刺伤。现在看来，你们都已经学会接纳自己的伤痕。”
他顿了顿，郑重地说出那句迟来的祝福。
“陆砚，我祝福你。也祝福你们。”
简单一句话，卸下了长久以来的戒备与担忧。这么多年，江屹是唯一全程见证陆砚所有痛苦的人，他的认可，分量很重。
陆砚眼底微动，安静看着江屹：“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也谢谢你愿意放下顾虑。”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再困在旧轨道里。”江屹摊手，语气恢复平日里的轻松，“当年的事，困住你们两个人太久。既然你们都走出来了，那就好好往前走。不用急于求成，慢慢来就好。”
“嗯。”陆砚颔首，“我们打算抽时间，去北方看海。是少年时代的约定，但不再是还债，只是一场同行。”
江屹闻言，眼里泛起笑意：“挺好。少年没能完成的约定，交给现在的你们。不必追求圆满，一路平安就够。”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续项目的细节，卷宗整理完毕。办公室的阳光慢慢偏移，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离开工作室前，江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砚：“有件事提醒你，和解不代表往后不会再起波澜。旧伤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你们都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陆砚应道，“我们已经做好准备。”
江屹点点头，推门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砚一人。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江屹放下顾虑，他祝福我们。】
没过片刻，苏晚回复过来，简单两个字：【真好。】
屏幕的微光落在陆砚眼底。多年的隔阂，旁人的顾虑，终于在此刻慢慢化开。
曾经所有人都觉得，当年断裂的轨道，再也无法相接。可他们没有强行把裂痕拼得天衣无缝，只是带着伤痕，一同踏上新的路途。
陆砚将养护方案保存归档，合上电脑。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安静而温柔。
江屹的祝福，是来自挚友的谅解。到此，阻碍他们的最后一道来自旁人的心防，也终于消散。接下来，他们可以安心奔赴那场少年时期许下的海边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