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苏晚正坐在老宅厅堂里整理祖父遗留的旧图纸，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负责项目质保对接的工程师。电话接通的瞬间，对方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告知她老宅后院的排水暗沟出现了隐蔽渗漏，雨水渗入地基外侧，已经造成一小段外墙基础返潮，若是放任不管，墙体有可能慢慢酥碱剥落。
苏晚的心微微一沉。修缮工程明明才完成验收，质保期内出现这类隐蔽工程问题，属于陆砚工作室的责任范围。她第一反应不是埋怨，只是下意识想到，这件事，终究还是要联系陆砚。
换作几个月前，她一定会进退两难。一边是项目问题需要沟通，一边是心底残留的隔阂，光是想到要和陆砚单独对接，便会紧张不安，反复揣测对方态度。但此刻，她只是平静应下工程师的说明，约定下午一同到老宅现场勘查，挂断电话之后，才给陆砚发了消息，简单陈述情况。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多余情绪铺垫，客观陈述事实。没过多久，陆砚回复，说他和江屹正在附近工地，半小时之内就过来。
苏晚放下手机，走到后院。秋阳斜斜照在墙根，肉眼看去墙体表面完好，看不出明显破损，只有靠近地面的地方，隐约泛着一层深浅不一的暗痕。暗沟埋在地面之下，属于隐蔽工程，竣工验收时只能依靠检测仪器，很难发现这种缓慢渗漏水的隐患。
半小时后，院门被推开。陆砚和江屹提着工具箱走进院子，一身简约深色外套，裤脚沾了些尘土。江屹一进门就直奔墙根，拿出仪器开始检测，陆砚则走到苏晚身侧，目光落在返潮的墙体上。
“工程师和你说了大致情况？”陆砚开口，语气是专业的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嗯，暗沟接口密封老化，雨水慢慢渗进地基。”苏晚点头，“我刚刚看了墙面，表层看着完好，隐患藏在地下。”
“隐蔽工程最容易出现这类问题。”陆砚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墙面底部潮湿的砖石，“不是施工偷工，是老地基土质本身不稳定，暗管沉降拉扯了接口密封胶。属于修缮老建筑常会遇到的意外，不在当初预估的风险清单内。”
江屹一边记录仪器数据，一边抬头：“要开挖一小段地面，重新做接口密封，还要增设疏水层，工期大概一周。要把这一片的石板临时掀开，修好之后再复原。”
苏晚安静听着方案，心里清楚，这意味着已经竣工的院子，要再次被施工扰动。刚刚修好的庭院，地面石材要拆开，泥土翻起，好不容易归于平静的老宅，又要迎来短暂的嘈杂。
圈内的流言本就没有完全平息。自从她和陆砚因为老宅修缮频繁接触，不少同行私下议论，猜测二人之间的过往。如今竣工项目突发质量问题，消息若是传开，很容易被人曲解，衍生出新的闲话。有人会揣测陆砚设计疏漏，也有人会拿这件事，再次翻出当年举荐事件的旧事。
这个念头浮上来，苏晚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退缩。她侧头看向陆砚：“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恐怕又会引来不少闲话。”
陆砚神色淡然：“工程问题归工程，流言归流言。老建筑修缮本就充满不确定性，出现隐患，我们负责处理，按质保条款落实修复。别人怎么揣测，我们控制不了。”
从前的他，会因为旁人的议论，下意识拉开距离，刻意回避和苏晚单独相处。而苏晚，也会害怕流言裹挟，急于躲开。可此刻，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考验，两人都不再被外界的眼光束缚。
江屹做完初步勘测，把检测报告递给陆砚：“方案我整理好，发给你。开挖范围不大，尽量减少对院子的破坏，修好之后恢复原样。”
“辛苦。”陆砚接过报告，“我们今天敲定方案，明天一早进场施工。”
江屹点点头，收拾工具：“我先回工作室准备材料，你们在这里核对细节。”
院子里只剩下苏晚和陆砚两个人。风扫过院落，几片梧桐落叶飘落在青石板上。
“本来以为，工程交付之后，我们就不用再因为老宅的事情碰面。”苏晚轻声开口。
“世事很难完全按照预想走。”陆砚望向那面返潮的墙，“就算修缮完成，老房子依旧会不断出现新问题。这也是老建筑的常态，一次修缮，不是一劳永逸。人心也是一样，和解不是一次性收尾，总会遇到新的考验。”
苏晚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她刚刚完成自我和解，以为内心已经稳固，可突如其来的工程故障，附带潜在的流言压力，就是摆在面前的一次考验。一旦处理不当，过往的情绪裂痕，很容易再次被搅动。
“我刚刚收到消息的时候，一瞬间还是闪过一丝忐忑。”苏晚坦诚，“我担心，麻烦会把我们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状态打乱。”
“忐忑很正常。”陆砚转头看向她，“但不必害怕。我们之前约定，不再困在旧的身份标签里。这件事，我们是委托方和设计方，也是两个愿意平静沟通的成年人。只需要专注解决问题，不必把所有事情，都和当年的旧事捆绑在一起。”
苏晚看着他，心里豁然。过往无数矛盾，根源就是所有小事，都会不自觉牵扯回十七岁那个夏天。一点分歧，就会立刻触发愧疚、委屈、执念。而现在，他们可以分开看待眼前的麻烦与尘封的过往。
“好。”苏晚轻轻应下，“施工期间，我留在这里，配合你们。”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蹲在墙根，一点点核对开挖范围、材料选择、保护方案。讨论施工细节时，完全是平等、冷静的沟通，没有试探，没有拉扯。遇到意见微小分歧，平和交换想法，不再带着防备。
暮色慢慢降临，陆砚收好图纸，站起身。“方案确认无误，明天开工。施工期间，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苏晚送他走到院门口。
陆砚跨出门槛之前，顿了顿：“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过程里有情绪波动，也没关系。接纳伤疤，本来就意味着，要接受之后还会遇到风浪。”
院门轻轻合上。苏晚独自站在院中，看向那面暗藏隐患的墙体。
这场突发的工程故障，是一次意料之外的考验。它没有激烈的对峙，没有沉重的旧事翻涌，只是一次现实的风波，测试他们这段时间所有的成长。
她不再恐惧麻烦，也不再害怕旁人的闲话。她已经放下了持续多年的自我审判，能够平静地和陆砚并肩，一起处理眼前的难题。
夜色渐浓，院廊壁灯亮起。苏晚回到厅堂，把施工方案收好。前路依旧会有波折，但她不再孤身一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