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的老校区还保留着,只是早已不再作为主教学区使用。校门侧边的铁栅栏半开,看门的老师傅认得陆砚,简单登记之后,便放他们二人走了进去。
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的墙面,梧桐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轻响。多年过去,教学楼外墙重新刷过漆,颜色比记忆里鲜亮不少,可天台的入口,依旧藏在楼梯间最顶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几乎没有变化。
苏晚跟在陆砚身后,一步步踏上老旧水泥台阶。楼梯扶手冰凉,上面还留着经年累月摩擦出来的光滑痕迹。七年未曾踏足这里,少年时代的记忆原本蒙着厚厚的尘埃,可随着脚步向上,那些碎片一点点浮上来。
十七岁的黄昏,他们就是在这里,靠着栏杆,聊理想,聊建筑,聊未来想要修缮一座老院子,约定等拿到举荐名额,就一起动身去北方看海。那时的风也是这样,裹挟着梧桐落叶的气息,少年人的目光明亮,以为前路坦荡,所有期许都能如期兑现。
当年天台是他们秘密的小天地。心事、梦想、未曾说出口的好感,全都留在这片露天平台。变故发生之后,苏晚再也没有来过,刻意绕开这条街道,避开这所学校,连同天台一起,封存在记忆最深的阴影里。
推开铁门,冷风迎面扑来。
天台空旷,地面散落枯叶,边缘围着低矮的水泥护栏,视野开阔,能够远远望见霖城错落的屋顶。一切熟悉,却又陌生。
陆砚走到护栏边,伸手扶了一下冰凉的水泥台,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市轮廓。
“很久没来。”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淡,“毕业之后,只回来过一次。站在这里,只觉得少年时的想法遥远得像一场梦。”
苏晚缓步走到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没有立刻靠近。她看向脚下这片平台,记忆里鲜活的画面不断浮现。
“我再也没有敢靠近这里。”苏晚轻声说,“当年事情落定,我匆匆离开霖城。每次路过这条街,都会刻意绕路。我怕站上这个天台,就会想起那天,我收到姑姑消息,内心挣扎煎熬的样子。”
那时的她,一边是家族濒临崩塌的压力,一边是对陆砚的愧疚。天台原本是存放美好憧憬的地方,最后却变成了她心事的牢笼。
“我明白。”陆砚微微侧头看她,“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愿意来。这里每一处,都记着我们当年的期待。期待越高,落空之后,就越难面对。”
他们此刻站在这里,已经不再是背负亏欠与受害标签的两个人。之前的约定还在,不再反复追究当年对错,只是平静回望少年心事。
“还记得吗,我们在这里画草图。”苏晚望着远处,“在天台的水泥地面,用捡来的粉笔,画老宅改造的构想。我说以后院子要种满茉莉,你说木梁要保留原始纹理,不能过度翻新。”
“记得。”陆砚唇角浮起极浅的笑意,淡淡的,克制不张扬,“粉笔痕迹,没过几天就被雨水冲干净了。但那张纸上的草图,我一直留着,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一张。”
“那时候,我们以为未来会顺着预想的轨道往前走。”苏晚缓缓说道,“以为举荐名额到手,我们可以一起去外地读书,一起做建筑,一起实现所有设想。谁也没有料到,中途会出现那样的转折。”
“少年人总觉得人生轨道固定不变。”陆砚低头,指尖轻轻摩挲护栏粗糙的表面,“以为选定方向,就能一路向前。可现实里,轨道随时会断裂、偏移。”
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天台,落在两人脚边。
“当年在这里,我和你说,建筑最动人的地方,是接纳时间留下的痕迹。”陆砚继续说道,“那时候只是书本上的道理。直到后来,我独自熬过那几年,才慢慢读懂这句话。房子会老化,人也会。裂痕一旦产生,不会凭空消失。”
苏晚安静听着,心底平静,没有往日那种窒息般的负罪感。若是放在数月之前,重踏这片天台,她一定会被愧疚淹没,不敢提起过往。现在,她可以平静地谈论少年的憧憬,谈论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时候我很懦弱。”苏晚轻声说,“姑姑以家里生意逼迫我的时候,我找不到别的出路,只能顺从。我没有勇气和你坦白困境,只能选择沉默,任由事情走向最坏的结果。这么多年,我一直责怪当年那个胆怯的自己。”
“当年我们都只是十七岁。”陆砚的声音温和,“少年人的力量有限,很多选择,并非单凭一腔热血就能逆转。不必把所有罪责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否定当年发生的伤害,也没有强行宽慰她说一切都不重要。只是客观地看见,当年两个人都还年少,都有无力之处。
“我一直以为,再回到这里,我会痛苦。”苏晚抬眼,望向天边淡淡的云,“可现在站在这里,更多的是怅然,不是煎熬。那些憧憬是真的,当年的遗憾也是真的。两者可以共存。”
“这就是和解。”陆砚说,“不再只盯着破碎的结局,也能看见当初彼此真诚的时光。”
他们并肩靠着护栏,安静眺望霖城的天际,许久没有说话。风缓缓吹过,带走积压多年的沉重。
少年时代的约定,看海的许诺,曾经被变故打碎,搁置了整整七年。如今,它不再是枷锁,变成一个可以选择的邀约。
“之前说起的海边,”苏晚转头看向陆砚,“如果之后有空闲,我们可以过去。不必把它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是一次出行。”
“好。”陆砚点头,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等我们都准备好了。”
夕阳开始下沉,金色光线铺满天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里见证了他们少年的期许,见证轨道骤然断裂的遗憾,如今,见证两个成年人,平静回望过往,不再被旧日困住。
他们没有在天台定下关于彼此的承诺,没有仓促确认关系。只是站在这里,坦然接纳那段年少的故事,接纳故事里所有美好与破碎。
“天色不早,该下去了。”陆砚轻声提醒。
苏晚颔首,跟着他转身走向铁门。走出天台的那一刻,她心里清楚,自己终于可以放下长久缠绕自己的自我审判。旧地重游,不是为了沉溺过去,而是好好告别当年那个困在抉择里的少女。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少年心事留在天台之上,不再禁锢前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