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梧桐老街藏在市中心高楼的缝隙里，没有主街的喧嚣，柏油路被数十年的梧桐根系顶出细碎裂纹。入秋之后，泛黄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在路面，风一吹，便打着旋落在斑驳的青砖墙根。苏晚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手里捏着一张手写清单，准备去老街那家经营多年的建材小店，挑选老宅木窗修补要用的桐油与纱料。
和陆砚在工作室洽谈结束已经过去两天。这两天苏晚住在老宅，一边整理祖父遗留下来的零碎旧物，一边核对修缮需要采购的辅料。周三就要迎来陆砚团队的现场初勘，很多基础材料需要提前确认样品，避免后期施工出现偏差。
老街的店铺大多保留着老式门面，木招牌褪色，橱窗蒙着一层薄灰。苏晚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店招，鼻尖萦绕着老木头、油漆与潮湿泥土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这是霖城老城区独有的味道，离开七年，记忆里的气味依旧清晰。
她低头看着清单，在心里默记需要挑选的规格，拐过街角，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两道熟悉的身影。
陆砚站在建材店门口，身侧是江屹。
两人正低头看着一卷木材样品，江屹手里拿着卷尺，指尖在木料表面轻轻比划，低声说着什么。陆砚微微侧耳倾听，单手插在外套口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小小的样本册，书页半摊开。秋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他肩头投下错落晃动的阴影，冲淡了他在工作室里那种紧绷的疏离感，却依旧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苏晚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停在原地，心脏骤然收紧。
她原本以为，下次见面要等到周三老宅勘测，完全没有预料会在这条老街猝然撞上。
陆砚最先察觉到视线，抬眼望过来。目光相遇的瞬间，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安静地看向她，神色看不出太多起伏。江屹顺着陆砚的视线转头，一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晚，眉梢轻轻一动，目光自上而下，从容地打量了她一遍。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梧桐叶子簌簌飘落的轻响。
苏晚攥紧手里的清单，强迫自己维持平静，缓步向前。逃避已经来不及，在霖城这片不大的老城圈子，这样的偶遇本就难以避免。
“陆工，江先生。”她先开口，语气保持着礼貌的分寸，像普通的项目合作方偶遇，“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们。”
江屹率先勾起唇角，率先打破沉默：“苏小姐。我们过来挑勘测需要比对的木料样本，你也是来采购建材？”
“嗯，过来选桐油和窗纱。老宅木窗老化，需要提前确定样品。”苏晚轻轻点头，目光短暂掠过陆砚，又很快移开，落在江屹身上。她刻意避开和陆砚直接对视，心底那股愧疚感又悄悄往上涌。
陆砚合上手中的样本册，声音平稳：“这家店的桐油是古法炼制，在老城区做修缮，很多同行都会来这里选料，品质稳定。”
他仅仅是客观陈述，不带多余情绪，仿佛只是在给甲方提供实用参考，没有提起工作室里那支惊鸿一瞥的钢笔，也没有提起任何少年往事。可苏晚清楚，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藏着一层她读不透的重量。
江屹侧过头，看似随意地和陆砚搭话：“正好，咱们本来打算多对比几家木料，苏小姐既然来了，可以一起看看，顺便确认下窗纱的质感，免得后期选出来的材质，和你预想的不一样。”
这话听起来是善意提议，苏晚却隐约察觉到江屹的用意。江屹是陆砚多年的好友，也是工作室的合伙人，从之前的对话就能感受到，他清楚当年的旧事。此刻他的打量，温和之下带着审视，像是在观察苏晚，观察这场时隔七年的重逢，会将陆砚推向何方。
苏晚迟疑片刻，不好直接拒绝。大家本就为同一个项目奔波，强行回避反而显得刻意，徒增尴尬。她轻轻应下：“也好，麻烦你们了。”
三人一同走进建材小店。店内空间狭小，货架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装满各类木料、漆料、五金配件，空气中浓重的桐油气味扑面而来。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熟客陆砚和江屹，笑着打了声招呼，自顾忙着手头的活计。
货架之间过道狭窄，偶尔转身，彼此之间距离会不自觉拉近。苏晚站在摆放桐油罐子的木架前，伸手拿起一小罐样品，拧开盖子，淡淡的油脂气息漫开。她低头看着罐身，余光能感受到陆砚就站在不远处，指尖翻动着木板小样。
江屹站在一旁，没有掺和两人关于材料的讨论，安静地看着，偶尔插一两句关于木料防虫处理的专业意见，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观察。
“窗纱分两种，一种是化纤，耐用但质感偏现代；另一种是老式麻纱，纹理柔和，适配老宅的氛围，缺点是容易磨损，需要定期更换。”陆砚拿起一卷麻纱样品，递到苏晚面前，指尖捏着纱料边缘，“你可以摸一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觉。”
苏晚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粗糙的麻质纤维。纱料轻薄，透过缝隙能看见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她指尖微微一顿，接过样品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和陆砚手指相碰。
“麻纱吧。”苏晚低声说，“祖父当年老宅用的就是这种，就算需要定期维护，我也想保留原本的质感。”
“可以。”陆砚收回手，“那我在勘测记录里标注，后期施工优先选用麻纱。”
简短的对话，依旧困在项目的框架之内。可苏晚的心思无法完全集中在样品上，她总忍不住回想，江屹刚刚打量她的眼神。江屹没有敌意，但那份审视，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三人之间，让气氛微妙又紧绷。
江屹这时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像是随口闲聊：“苏小姐离开霖城七年，外面待久了，回来还习惯吗？老城变化不算小，很多老街拆的拆，改的改，也就这条梧桐街还算保留原样。”
“是，变化很大。”苏晚把麻纱样品放回货架，“回来之后，很多地方看着熟悉，仔细看又觉得陌生。”
“陆砚这几年一直在老城做修缮项目，几乎跑遍了霖城所有老巷。”江屹淡淡补充，目光扫向陆砚，“这些年他扎根在这里，不容易。”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藏着潜台词。苏晚的心轻轻往下沉了沉。她明白江屹想说什么。陆砚留在霖城，守着老建筑，熬过那些艰难的岁月，而当年造成这一切的人，是她。
陆砚侧头看向江屹，眼神淡淡提醒了一句：“聊材料。”
江屹耸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一块杉木小样，转向苏晚，继续讨论木料防腐工艺，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回工作。但方才那句简单的话，已经落在苏晚心底，久久散不去。
几人在店里挑选样品，前后将近四十分钟。苏晚确认好桐油、麻纱、五金配件的样品，记下型号和报价，把清单收好。
“我这边差不多了。”苏晚抬眼，看向二人，“多谢你们帮忙参考，我先回去了，周三老宅见。”
“好。”陆砚点头。
江屹笑了笑：“路上小心。”
苏晚转身走出小店，重新踏入铺满梧桐落叶的街道。她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往前走，可后背隐隐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
店内，看着苏晚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拐角，江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陆砚。
“她看起来比七年前沉静很多。”江屹低声开口，“刚刚看她选麻纱的时候，神态很稳，但眼底藏着心事。她心里，一直记着当年那件事。”
陆砚低头，指尖摩挲手里的木料样本，沉默片刻，才缓缓出声：“她回来，是为老宅。项目结束，大概率还是会走。”
“你确定？”江屹挑眉，“重逢本身就已经是变数。当初那件事压在你们两个人身上，现在项目把你们绑在一起，一次次见面，很难完全划清界限。”
陆砚抬眼，望向窗外空荡荡的老街，风吹落叶翻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克制：“我分得清公私。项目归项目，别的，不必多想。”
嘴上这样说，可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两天前工作室，公文包里露出来的那截黑色钢笔。
江屹看着他，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叹了口气：“但愿如此。我只是提醒你，别再陷进去。当年那一次，已经足够难熬。”
陆砚没有回应，重新低头翻看手里的木料册子，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老街另一端，苏晚慢慢走着。风吹起她的发梢，手里捏着建材样品袋。刚刚短暂相遇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江屹的审视，陆砚不动声色的平静，还有那层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的微妙张力。
她原本以为，只要保持距离，公事公办，就能安然度过这次老宅修缮，完成祖父遗愿之后，就离开霖城。可现在她才意识到，这片老城的每一条老街，每一片梧桐落叶，都连着少年时代的旧事。她躲不开。
这次偶遇仅仅只是开端。周三老宅初勘，她和陆砚会在那座承载无数回忆的老宅独处，那些被尘封的情绪，只会一点点向外漫溢。
苏晚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老树枝桠间漏下来的秋日天光，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