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执念还是喜欢

傍晚的工作室只剩下陆砚一个人。江屹带着施工队核对完防腐材料的验收单据,提前离开,百叶窗半垂,将黄昏橘红色的天光切割成细碎的长条,落在宽大的绘图桌上。桌面摊着老宅的全套修缮图纸,边角已经被反复翻看,微微卷起。

陆砚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捏着一支铅笔,没有落笔,目光落在图纸角落那一处小小的手绘草图。那是多年前,少年随手画下的院落,檐下茉莉,青石板小径,是十七岁天台之上,他和苏晚一起构想出来的模样。

这段日子,他时常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么多年放不下的,到底是那个没能拿到的举荐名额,是那个被骤然打断的理想,还是当年站在天台,和他一起憧憬未来的苏晚。

江屹曾经和他聊过,说很多人怀念少年时代,怀念的未必是某个人,而是当年满怀热忱、毫无顾忌的自己。当年那场变故,击碎的不只是求学的机会,还有十七岁那个相信前路坦荡、万事可期的少年。这么多年,他拼命做项目,打磨建筑方案,一点点站稳脚跟,一部分是热爱,一部分,是想弥补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落空。

他一直以为,心底缠绕不散的,是遗憾。直到再次遇见苏晚,老宅修缮,一次次见面,旧事一层层摊开,他才慢慢察觉,执念里面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需要仔细拆分。

陆砚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微凉的白水。

如果只是执念于少年遗憾,那这份感情,本质上是怀念过去,是执着于那个没有完成的夏天,执着于当年破碎的约定。他喜欢的,是记忆里那个橘子汽水味、眼底干净的少女,是停留在十七岁的幻影。一旦如此,就算走到一起,迟早会崩塌。眼前的苏晚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七年时光,她独自在外生活,背负沉重的愧疚,变得沉静、克制,有自己的坚持与软肋。记忆里的幻影,和眼前真实的人,并不完全重合。

可如果,他在意的是此刻的苏晚,是这个历经煎熬,愿意回头直面过往,守着祖父老宅,敢于和姑姑对峙,愿意接纳自身过错的成年人。那这份心意,才属于当下,不属于尘封的过去。

这二者很容易混淆,连他自己,都分辨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晚发来的消息,简单告知,今天和姑姑的谈话已经结束,姑姑暂时不会强行叫停项目。寥寥几句话,文字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陆砚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复。他想起白天在老宅,苏晚站在木梁之下,安静查看防腐涂层,风吹起她的发丝,神情淡然。她不再像刚重逢那段日子,一提起旧事就慌乱躲闪。她开始学着直面愧疚,不再一味自我定罪。

他想起当年收到落选通知之后,漫长难熬的几年。那时他反复回想所有细节,心底有怨,有不甘,无数次猜测苏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后来慢慢拼凑出全部真相,知晓她被家族胁迫,知晓她同样被困在那个夏天,恨意一点点消散,可执念依旧盘踞心底。

很长一段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放不下的,究竟是被掠夺的前途,还是她。

陆砚伸手拉开抽屉,里面平放着那张泛黄的草图,就是当年在天台画下的小院。纸页边缘已经磨损,是他保留了七年的旧物。当年他以为,这张图纸承载的,是两个人共同的未来。现在再看,图纸上的院落,是少年的幻想,幻想里的人,停留在十七岁。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回消息:明天上午九点,老宅,我们核对墙体修补方案。

发送完毕,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晚风涌入,带着秋日清冽的气息,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江屹傍晚临走前,曾停下来和他闲谈。

“你想清楚了?你对苏晚,到底是放不下回忆,还是喜欢现在的她?”江屹靠在门框上,语气直白,“很多旧人重逢,最后才发现,爱上的只是记忆滤镜。一旦滤镜破碎,剩下的只有当年的伤痛,二次互相伤害。”

陆砚当时没有给出答案。直到此刻,独自留在安静的工作室,他才慢慢梳理清楚。

少年时代的遗憾是真实存在的。那个破碎的海边约定,落空的求学机会,仓促终结的少年情愫,这些都刻在过往里,无法抹去。可这些遗憾,不再驱动他现在的选择。

他期待和苏晚一起完成老宅修缮,邀约她去北方看海,不是为了弥补十七岁的损失,不是为了把当年断掉的轨道强行接回去。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历经七年风雨的苏晚,她的坚韧,她的自省,她面对伤痕时的勇气,吸引着他。

他喜欢的,不是停留在回忆里那个少女幻影,而是眼前这个,带着伤疤,却依旧选择直面过往的成年人。

当然,过往的重量依旧沉甸甸横在两人之间。当年的伤害真实发生,不会因为心意改变就凭空消失。愧疚、隔阂,不会轻易消散。即便分清执念与心动,前路依旧充满不确定。

他拿出铅笔,在老宅图纸空白处轻轻勾勒,不再复刻少年时那幅理想化的小院。这一次,他笔下的庭院,带着岁月痕迹,有风化的青砖,有修补过的木梁,伤痕被妥善安置,而不是彻底抹去。

这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建筑,也是他想要的关系。不必强行消除所有裂痕,学会带着伤痕共存。

夜色渐深,陆砚收拾好图纸,锁上工作室大门。驱车穿过霖城老街,途经中学附近的那条梧桐路。路灯的光穿过枝叶,落在车窗上,晃动不停。

他想起少年时,放学之后,他和苏晚常常沿着这条路慢慢走,聊建筑,聊未来,聊着想要修缮老房子的理想。那时的路,向前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后来轨道断裂,两人各自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如今重逢,轨道没有办法原路重合,但他们或许可以,并行走向新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陆砚准时抵达老宅。苏晚已经在院子等候,桌上摊开墙体修复的资料。

两人并肩站在墙根,对照图纸,查看青砖风化的程度。晨光落在墙面,那些深浅不一的裂纹清晰可见。

“这几处墙体风化严重,不能直接全部拆换。”陆砚指尖轻轻拂过青砖表面,“局部修补,保留原有砖体,新老材料衔接,痕迹可以留下。”

苏晚侧头看向他,轻声应道:“我明白。不必追求完美无瑕。”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砚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目光落在斑驳的砖墙上,没有直接看向苏晚,“我一直在区分,我放不下的,到底是十七岁的遗憾,还是现在的你。”

苏晚的呼吸微顿,安静等待下文。

“我想清楚了。当年的遗憾,是属于那个少年的。而我愿意靠近你,不是想要弥补过去,是眼前的你,是现在这个苏晚。”陆砚转头看向她,神色平静克制,没有浓烈的告白,只有认真的剖白,“但我也清楚,过往的重量太重。就算分清执念和心动,我们依旧不能轻易确定,能不能跨过所有伤痕走到一起。”

苏晚静静望着他,心底翻涌。她没有立刻回应,风卷起地上干枯的梧桐叶,轻轻擦过青石板。

“我明白。”许久,苏晚低声回答,“我也一样。我分不清楚,我对你的在意,是愧疚催生的补偿心理,还是发自内心的接纳。我们都需要时间。”

没有仓促的确定关系,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两个人都清楚,心底尚存心动,但横亘在中间的过往太过沉重。和解是漫长的过程,他们还要继续往前走,慢慢验证,慢慢接纳彼此所有的伤疤。

陆砚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落回墙面图纸。

“我们先把房子修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秋日晨光铺满整个院落,新旧木料、风化青砖静静伫立。他们厘清了执念,却没有急于给彼此的关系下定义。第二卷的故事,即将走到末尾,所有心事摊开,可前路依旧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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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陆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