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堂屋的木构架已经全部落位，原木的肌理在午后日光里舒展。陆砚将几块木蜡油色板依次平铺在长条案几上，深浅不一的棕调，对应着老宅不同部位木料的做旧方案。苏晚蹲在一旁，指尖悬在色板上方，没有触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块色泽。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与原木混合的清苦香气，远处工地零星传来工人收拾工具的声响，并不嘈杂。
“廊下的梁，选偏浅的这一块。”陆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保留木材原生的纹理，不要把痕迹全部盖住。老木修缮，藏伤而不是消痕。”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块色板带着淡淡的蜜棕，木纹里细碎的裂纹依旧清晰。她轻轻点头：“嗯，祖父当年建这房子的时候，木料都是亲自挑选的，不该完全掩盖它本来的样子。”
两人并肩蹲在案前，低声讨论着木构件上漆的细节。没有刻意提起前几日咖啡馆里江屹拿出的那些日记残页，也避开圈子里流传的流言。只是专注在眼前这间老屋，一榫一木，一漆一色。
等色板敲定，工人暂时离场，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秋风穿过尚未装好窗扇的空框，卷起几片梧桐落叶，落在青石板上。
陆砚站起身，走到院子西侧，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苏晚跟着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霖城的楼宇层层叠叠，隔着很远，看不见海。
“还记得当年，我们说过要去北方看海吗？”陆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被秋风揉过。
苏晚的心轻轻一颤。
这个约定，藏在记忆最深处，被愧疚掩埋了整整七年。在江屹保存的日记残页里，她刚刚读到过这句话。十七岁的天台，橘子汽水，摊开的图纸，少年人满怀憧憬，把看海当成拿到举荐之后，第一件要完成的事。
“记得。”苏晚低声应答，“你说北方海岸有很多老式海民居，木构架直接扎根在滩涂边上，海风侵蚀木料，当地人代代修补，房子能站百年。你想去测绘，记录那些建筑。”
“是。”陆砚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虚空，仿佛重回那年天台，“那时候想得简单，拿到名额，我们一起出发。白天测绘民居，傍晚坐在沙滩上看落日。我甚至提前查了路线，记下沿途几处老宅子的位置。”
苏晚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酸。当年的约定，依托于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举荐名额。名额落空，这条去往海边的路，也随之断掉。这么多年，她以为这个约定，早就随着那个夏天一起作废，永远封存在旧时光里。
“后来我独自去过一次。”陆砚缓缓开口，“是三年前，项目收尾，顺路绕过去。只待了一天。”
苏晚转头看向他。
“海确实壮阔，海边那些老民居，和当年想象里一样。只是站在沙滩上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陆砚平静叙述，没有浓烈的伤感，只有淡淡的怅然，“一个人看海，风景没错，只是当年那个约定，本该是两个人。”
苏晚垂眸，脚下的落叶被她轻轻碾出细碎声响。“当年是我……让这个约定落空。”
“不全是。”陆砚轻轻摇头，“当年破碎的，不只是去海边的计划，是我们两个人共同构建的未来。不能简单归为你一个人的过错。我后来慢慢想明白，就算当年拿到名额，前路依旧会有别的岔路。十七岁的我们，把未来想得太笃定。”
他转过身，背靠木梁，看向苏晚。“当年的约定，绑定在举荐这件事上。如果抛开当年的前提，它依旧可以存在。不一定是少年时代预想的模样，只是一场单纯的看海。”
苏晚的睫毛轻轻颤动。“你的意思是？”
“等老宅修缮完工，如果那时候你还留在霖城，我们可以一起去。”陆砚的语气平和，不带逼迫，只是一个淡淡的邀约，“不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也不是还债。只是两个曾经约好要看海的人，时隔多年，把这件事完成。”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
她预想过无数种和陆砚相处的走向，争执、疏离、客套，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尘封七年的海边之约。这个邀约，不带索取，不带审判，没有要求她偿还什么，仅仅只是，完成一句少年时随口许下的诺言。
“我需要想一想。”苏晚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心底依旧缠绕着愧疚，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平静地和他一起奔赴这场迟到的约定。
“不急。”陆砚淡淡一笑，“老宅全部完工还有一段时间，足够慢慢考虑。”
话题从海边转回老屋。两人继续讨论墙体修补方案，聊到老宅院墙处风化的青砖，聊庭院预留的花池。苏晚说，祖父当年在院子种过茉莉，等到修缮完毕，她想重新栽上。陆砚点头，说花池的排水，他会在图纸上微调。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阳光斜斜铺进院落，落在新架起的原木梁架上。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江屹打来的，确认下周木构件防腐处理的进场时间。陆砚接起电话，走到院子角落沟通，声音放低。
苏晚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句海边的约定。
少年时期的愿望，是依附于理想与爱情的憧憬。而现在陆砚提出的邀约，剥离了当年的举荐事件，剥离亏欠，只是一场成年人之间，平静的同行。
可流言尚未平息，姑姑那边，她还没有坦白她和陆砚频繁接触的事。她隐约预感，一旦姑姑得知，一定会强烈反对。当年那场交易，姑姑是主导者，这么多年，姑姑一直希望她彻底远离陆砚，把这段往事彻底掩埋。
如果答应去北方看海，就等于主动掀开尘封的旧事，直面姑姑的质问。
陆砚挂了电话，走回她身边。“江屹确认，防腐材料下周进场。工期顺利的话，入冬前主体修缮可以全部结束。”
“挺快。”苏晚回过神，“等到完工，老宅才算真正活过来。”
“房子是这样，人也是。”陆砚轻声说，“伤痕不会消失，但可以慢慢稳固。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做决定，关于海边的事，等项目收尾再说就好。”
苏晚抬眼看向他，心底的拉扯翻涌。她一方面，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想亲眼看一看当年少年口中的海；另一方面，愧疚、来自姑姑的压力、圈子里的流言，层层叠叠挡在前面。
“我会认真考虑。”苏晚认真说道。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院子里光线转暗。陆砚收拾好图纸，准备离开老宅。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
“不用有负担。就算最后不去，也没关系。这个邀约，只是一个选项，不是必须兑现的承诺。”
苏晚站在堂屋门槛内，轻轻颔首。
木门合上，院子归于安静。苏晚独自留在老宅，抬头望着头顶崭新的木梁。风穿过空荡的窗洞，带来远处街市微弱的声响。
少年的海边约定，跨越七年，重新摆在她面前。可这份邀约背后，潜藏的阻力正在靠近。姑姑很快就会知晓她和陆砚来往密切，当年家族的困境、那场隐秘的交易，会再次被提起，向她施压。
她还没有准备好，直面来自长辈的阻拦。
苏晚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许久，最终没有给姑姑发消息。她知道，回避无法长久，这场对峙，迟早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