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温知予之后，工作室安静了好几天。没有骤然的忙碌，也没有刻意的回避，项目依旧按节点稳步推进，只是少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空气里便多了一层淡淡的空落。江屹接手了温知予留下的全部对接工作，白天跑工地核对木料，处理供应商的各类琐事，尽量把细碎事务包揽下来，留给陆砚一点独处的空间。
陆砚多数时候待在办公室，埋首图纸。只是偶尔夜深，整层写字楼只剩下他这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才会停下笔，看向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是苏晚交付给他的那封姑姑写的信，另一样，是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画纸。
今夜便是如此。窗外霖城的灯火隔着玻璃窗淡成一片暖黄，城市的喧嚣渐渐沉下去。陆砚放下绘图笔，指尖在桌面停顿片刻，弯腰拉开抽屉。油纸边缘已经泛黄，被反复摩挲过，边角微微起毛。他将油纸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一层层缓缓展开。
里面是一张草图。
不是严谨的建筑施工图，没有精准的尺寸标注，线条随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浪漫。纸上画着一间小小的木屋，带一方小院，院角栽着一棵梧桐，屋檐下预留出一处小小的平台，像中学天台那样，可以坐着吹风看晚霞。屋内分了两间书房，并排靠窗，两张书桌挨在一起，甚至细致地画上了两盏台灯。
这是当年十七岁的陆砚，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小屋。
那时候，举荐的消息刚刚传来，一切都像铺展在眼前的坦途。他和苏晚趴在中学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伴着晚风，一起构想属于他们的房子。苏晚负责想象庭院花草，他负责勾勒建筑轮廓。这张草图，是他独自回家之后，凭着记忆细化出来的。
他记得那天，他拿着这张画，兴冲冲跑到天台找苏晚。少年的眼底亮得惊人，指着纸上的线条，和她说，等读完书，就回来霖城，造这样一座房子。闲暇时一起修缮老建筑，傍晚坐在院子里，看落日漫过屋顶。他们还约定，等一切尘埃落定，抽时间去北方看海。
当年的憧憬鲜活滚烫，仿佛触手可及。直到夏末那场变故突如其来，举荐资格作废，天台的对话戛然而止。这张草图，他没有再拿给苏晚。
那段日子，他心里又闷又痛，把图纸卷起来，用油纸包好，锁进箱子。之后辗转各地打工，搬了好几次住处，许多旧物都遗失了，唯独这卷草图，他一直贴身收好，跟着他走过七年。
陆砚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铅笔线条已经变淡，有些地方反复描摹，留下浅浅的叠痕。少年时的笔触稚嫩，带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热忱。七年里，他偶尔会独自打开看上一眼，每一次看，心底的滋味都不一样。
起初是刺骨的落空，是被辜负的愤怒。后来奔波久了，愤怒慢慢淡去，只剩下绵长的遗憾。知晓全部真相之前，他一直以为，是苏晚亲手撕碎了这个梦。可读完那封信，明白当年她身处绝境，他再看向这张草图，情绪便复杂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江屹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草图，脚步顿住。
“又翻出这张画了。”江屹把咖啡放在桌边，俯身看了一眼纸上的小屋，语气轻叹，“当年你藏得严实，我只匆匆见过一次。那时候你跟我说，这是你和苏晚未来的家。”
陆砚没有收起图纸，微微颔首。“嗯。”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放不下的，是这个房子，是当年没能走成的那条求学路。”江屹拉过椅子坐下，“现在真相清楚了，再看这张图，感受不一样了吧？”
陆砚目光依旧落在草图上。“以前我看着它，只看见落空。现在才看清，这张纸上，装的是十七岁的我们。”
少年时代的构想，简单纯粹，没有现实里债务、交易、权衡。两个喜欢建筑的年轻人，以为只要携手，就能把图纸落地。命运的岔路口，一次被迫的取舍，打碎了全部预想。
“苏晚知道这张草图存在吗？”江屹问。
“不知道。当年变故发生，我再也没有拿出来。”陆砚低声道，“我曾经不想让她看见，觉得这是被她放弃的梦。可现在想想，当年她同样身不由己。”
“你打算给她看？”
陆砚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暂时不。”
他还没有完全理清自己的心。温知予离开前的提醒还在耳边，要分清执念，分清遗憾。他要确认，自己怀念的，究竟是纸上这座幻想小屋，是十七岁满怀期待的自己，还是历经七年，重新站在他眼前的苏晚。
“老宅项目下周复工，你要去现场巡检，会见到苏晚。”江屹转了话题，“圈子里已经开始有零星闲话，有人在打听当年选拔那件事，你心里有数。”
“我知道。”陆砚收起草图，重新用油纸仔细裹好，放回抽屉，“工作归工作，私下的事，不必向外人解释。老宅修缮是正事，不能被流言干扰。”
江屹点点头。“温知予那边已经顺利入职研究院，昨天和我简单联系，交接收尾的资料。她走得干脆，没有拖泥带水。”
陆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温热液体滑入喉咙。“她是通透的人。”
江屹离开之后，办公室重归安静。陆砚坐在原位，脑子里反复回想草图上的小院。当年他构想的未来，是两个人并肩同行。可七年光阴横亘在中间，少年早已长大，苏晚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天台之上，和他一起畅想未来的女孩。
另一边，老宅之中，苏晚也在整理旧物。距离复工还有两天，她把堂屋堆放的建材清单一一核对。阁楼的木箱还敞着，里面放着少年时的画册。她翻出当年随手画下的庭院速写，纸上画着梧桐，还有大片花草，正是当年他们一起构想的院子。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和陆砚约定，小院里要种满茉莉，夏夜可以坐在廊下闻花香。变故之后，她把速写收进箱子，再也没有打开。再次看见，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当年她以为，他们的梦，是被她亲手放弃。可如今知晓全部，才明白当年的姑姑、债务、老宅，层层枷锁压在身上。她的选择，是被逼出来的取舍，代价是两个人的少年理想。
手机弹出消息，是施工负责人发来的，确认明天材料进场的时间。苏晚回复完毕，指尖停留在屏幕，犹豫许久，没有给陆砚发消息。
对峙结束之后，两人默契保持距离，没有多余的私聊。他们都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过往，不急于靠近，也不刻意回避。
第二天午后，陆砚驱车前往老宅现场。车子停在巷口，他抱着图纸走进院子。苏晚正在廊下清点木料，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相遇，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平静的对视。
“施工材料准备的怎么样？”陆砚开口，直接切入工作，语气专业克制。
“木料全部进场，防腐处理已经完成，等你确认之后，就可以开始木构架组装。”苏晚把清单递过去。
两人并肩站在木料堆旁，核对构件尺寸，讨论修缮细节。风吹过庭院，枯叶轻轻落在图纸边缘。工作交谈顺畅，没有尴尬沉默，也没有提起七年前的旧事。
巡检结束，临近黄昏。陆砚收拾图纸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苏晚。
“老宅的修缮，会慢慢完成。”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有些旧东西，我留了很多年。等合适的时候，或许可以给你看。”
苏晚心头一动，抬眼望向他，轻声应道：“好。”
陆砚点头，转身走出老宅大门。
坐在回程的车上，陆砚看向副驾的图纸包。抽屉里那卷少年草图，还安静躺在工作室。他还没有准备好把它交到苏晚手上。草图承载的，是一段沉埋多年的轨道，里面藏着少年炽热的憧憬，藏着落空，藏着七年漫长的拉扯。
他需要慢慢分辨，当剥去少年时代的滤镜，剩下的，是不是属于此刻的他们的可能性。
落日把街道的影子拉得很长，车子平稳向前行驶。旧草图锁在抽屉，心事藏在心底。和解的苗头，正在悄然萌生，只是还需要时间，慢慢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