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从工作室出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半。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还想去哪儿?”谢予安问。他走在靠外侧的位置,很自然地隔开了偶尔经过的自行车。

林栀想了想:“随便走走。你们基地……平时也这么安静吗?”

“周末人会少些。”谢予安说,“平时画室都是满的,走廊里全是松节油的味道。”

他们沿着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路慢慢走。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学生在写生,画架支在树下,专注地涂抹色彩。

“你画过银杏吗?”林栀问。

“画过。去年秋天,胡老师让我们做色彩练习,画了整整一周的银杏。”谢予安回忆道,“从绿到黄,从盛到落。秦屿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黄色颜料了。”

林栀笑了:“那你呢?”

“我觉得挺好的。”谢予安说,“同一个对象,不同时间的光线,不同的情绪,画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那周之后我才真正理解,为什么说绘画是‘看’的艺术。”

他们在一张长椅前停下。椅子上落了几片叶子,谢予安伸手拂去,示意林栀坐下。他自己在旁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又不会显得过于亲近。

“你呢?”谢予安转过头看她,“高三的生活,和想象中一样吗?”

林栀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那些写生的学生:“不太一样。我以为会很累,但实际上……是一种很扎实的累。每天都有明确的任务,做完一项划掉一项。不像竞赛的时候,总觉得前面有座翻不过去的山。”

“你喜欢这种状态?”

“说不上喜欢。”林栀斟酌着词句,“但至少不慌。你知道路在那里,一步一步走就行了。”

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下,正好落在她膝上。她捡起来,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像某种精密的电路图。

“等你回来上学,我们又能做同桌了。”林栀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他们高二就是同桌,高三自然也该是——这本来是最正常不过的安排,可说出来时,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

谢予安看了她一眼:“嗯。不过你到时候肯定更忙了。”

“你也一样。”林栀说,“文化课不能落下。”

短暂的沉默。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哗作响。林栀捏着那片银杏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叶柄。

“有时候我会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参加竞赛,没有选择这些……不一样的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林栀在高二经常想的一件事,现在这个阶段回想一年前自己的心境,又是不同的感受了。

谢予安静静听着。

“可能还是在同一个班,每天一起上课、写作业、考试。像大多数高中生一样,等着高考,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去差不多的大学,学差不多的专业。”

谢予安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画架上。一个女生正在调整画板的角度,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专注而明亮。

“我从来不想。”他说。

林栀转头看他。

“现在的路,是我自己选的。”谢予安的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画画是,建筑是,甚至……”他停了一下,“甚至认识你,也是。”

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掠过耳边的风。但林栀听见了,她握着银杏叶的手指收紧,叶柄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认识我……怎么了?”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谢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

“认识你,挺好的,小栀子。”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银杏叶。叶脉在手心里延伸,像某种无声的地图。

“我也觉得……”她开口,又停住。该说什么呢?

最后她说:“我也觉得,认识你……挺好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笨拙,但谢予安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极淡的笑意,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那就好。”他说。

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晚,夕阳给银杏树镀上一层金边,叶子在风中闪烁,像无数个小太阳。

“该回去了。”谢予安站起身,“晚上想吃什么?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江南菜馆。”

“好。”

往回走的路上,林栀的手机响了,是林正言。

“爸。”

“在哪儿?”林正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书房。

“在……谢予安学校附近。”林栀看了谢予安一眼,他自觉往旁边走了几步,给她留出空间。

“见到人了?”

“嗯,见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让他接电话。”

林栀愣了一下,但还是把手机递过去:“我爸要跟你说话。”

谢予安接过手机,神色平静:“叔叔好。”

林栀听不见父亲说了什么,只能看见谢予安很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回答简短而清晰:“是……明白……我会的……叔叔放心。”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两分钟,谢予安把手机递回来时,林正言已经挂了。

“我爸说什么了?”林栀问,心里有些忐忑。

“让我照顾好你,提醒你晚上九点视频,还有……”谢予安顿了顿,“让我记住自己的路,也记住你的路。”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林栀听懂了,她想起父亲昨晚那个复杂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是愧疚,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对不起,”她说,“我爸他……”

“没什么。”谢予安打断她,“很正常。如果我有女儿,我也会这样。”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林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偶尔交错,又分开。

江南菜馆不大,但很雅致。白墙黛瓦,雕花木窗,桌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一枝新鲜的桂花。香气很淡,若有若无。

点完菜,服务员上了两杯龙井,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苏醒的生命。

“林叔叔……”谢予安开口,又停住,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很关心你。”

“嗯。”林栀也端起杯子,“他一直这样。表面上很严格,其实……”

其实什么?其实每次她熬夜做题,他书房的门缝里总会透出光,其实每次她获奖,他总会“恰好”路过她的房间,放下一本相关的书。其实这次她执意要来H省,他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说“注意安全”。

这些细碎的温暖,她以前很少注意。直到现在,坐在这家陌生的餐馆里,面对着四个月没见的人,她才忽然意识到,那些看似严苛的规矩背后,藏着多深的关切。

“我知道。”谢予安说,“看得出来。”

菜陆续上来了,清炒虾仁,西湖醋鱼,龙井虾仁,都是清淡的江南风味。林栀小口吃着,味道很正宗,甚至比京都的一些餐馆更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画室同学推荐的。”谢予安说,“他是本地人,说这家最接近家乡的味道。”

“你经常来?”

“偶尔。孤独的时候,或者……画不出来的时候。”

林栀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眉眼显得很柔和,少了平时那种疏离感。

没想到谢予安也会孤独,没想到即便跨越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的内心还是会有同样的情绪。

吃完饭,已经七点多了,谢予安送林栀回酒店,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路面投下昏黄的光晕。

到酒店门口,林栀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谢予安站在她面前,“明天……有什么安排?”

林栀想了想:“上午可能就在附近走走,下午的飞机。”

“几点?”

“三点。”

“我送你。”

“不用了。”林栀说,“你明天还要画画吧?”

“可以请假。”谢予安的语气很自然,“你都过来看我了,怎么能不送送你。而且……我想送。”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林栀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好。”

短暂的沉默,酒店大堂的光透出来,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像两个靠得很近的、沉默的岛屿。

“那……”林栀开口,“明天见?”

“明天见。”谢予安点头,“早点休息。”

林栀转身走进酒店。玻璃门自动关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予安还站在那里,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很长,很孤单。他看见她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走进电梯。

回到房间,林栀先给林正言发了消息:“到酒店了。”然后走进浴室洗漱。热水冲在脸上时,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今天的画面——

他接过行李箱时自然的动作;他讲解图纸时专注的侧脸;他说“认识你挺好的”时眼里的笑意;还有刚才,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清晰到她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九点整,林正言的视频准时打来。林栀接起,屏幕里出现父亲的脸,背景是家里的书房。

“玩得怎么样?”林正言问,语气比平时温和。

“挺好的。”林栀说,“去了他学校,看了他画画,吃了饭。”

“嗯。”林正言点点头,“明天几点飞机?”

“下午三点。”

“好。落地告诉我,我去接你。”

“早点睡。”林正言说,“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爸你也早点休息。”

视频挂断后,林栀在床边坐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窗外是H省的夜景,楼宇的灯光像落在地上的星辰。

林栀躺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就要回去了,回到熟悉的生活,回到高三的节奏,回到那道明确的人生轨迹。

但今夜,在这个距离京都三百公里的城市里,她允许自己暂时偏离轨道,去感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哪怕只有一夜。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很深,星子稀疏。风吹过楼宇的间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两颗年轻的心,正以各自的方式,在黑暗中轻轻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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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